国产巴氏硬度计: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(转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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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1) 
  一、燕山幽谷维风及雨

    苏秦回燕,燕国当真是惊动了。

    蓟城万人空巷,红色人群从郊野官道一直蔓延到王宫门前,鼎沸欢腾之壮观使任何大典都黯然失色。老人们说,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山人海,武安君给燕国带来了大运。

    燕国君臣郊迎三十里,旌旗矛戈如林,青铜轺车排成了辚辚长龙。燕易王恭敬地将苏秦扶上王车,又亲自为苏秦驾车,引得万千国人激情澎湃漫山遍野地雀跃欢呼,万岁之声淹没了山原城池。谁都觉得,这个给燕国带来巨大荣耀的功臣,无论给予多么高的礼遇都是该当的。百余年来,燕国是战国中唯一的老牌王族诸侯,也是唯一没有扩展而始终在龟缩收敛的战国,没有在值得记忆的大事中风光过哪怕一次,燕国人也从来没有扬眉吐气的时日。如今,燕国成了六国合纵的发轫之国,赫赫六国丞相竟回到燕国就职。一夜之间,燕国成了天下瞩目的首义大国,朝野臣民谁不感慨万端唏嘘欢庆?上自燕易王,下至工匠耕夫,谁也没有仔细去品味这件事对燕国的真实意义,更没有人去想,是否值得为一次邦交斡旋的成功如此狂欢,只是听任那压抑太久的萎缩之心尽情伸展,尽情发泄。

    王车上的苏秦,却是一副淡漠的笑容。

    面对绵延不绝的欢呼与形形色色的顶礼膜拜,苏秦有些茫然了。同是一个人,在潦倒坎坷的时候没有谁去理睬他,一朝成名,却有如此难以想象的荣耀富贵与崇拜颂扬如大海波涛般要来淹没他。洛阳归乡,国人也对他欢呼赞颂,但苏秦却没有茫然眩晕,反倒有些许真诚的陶醉与喜悦。毕竟,衣锦荣归是人生难得的一种骄傲,纵然这种骄傲不无浅薄处,但它却是一种真实的愉悦享受。

    今日不然,燕国朝野的狂热,使他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。他实实在在地觉得,六国合纵是自己的血汗功劳,纵然身佩六国相印也当之无愧。但是,他也实实在在地以为,六国合纵不能从根本上挽救任何国家,更不会给庶民百姓带来富裕康宁。将六国合纵看成救世神方,将苏秦看成上天救星,实在是一种虚妄。期之愈深,失之愈痛,一旦六国合纵出现危机,光环与泡沫骤然消失,人们又当如何?如果说,国人百姓的欢呼颂扬,苏秦还能释然一笑,那么国君大臣给他的旷世礼遇,则的确使他隐隐不安。他本能地觉得,六国君臣之中,极少有人把握六国合纵的真实用心与本来图谋。他甚至有了一丝隐隐的恐惧:六国合纵一旦立于天地之间,这个庞然大物的命运,已经不是他能操纵的了。

    燕易王为苏秦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会,国中大臣与王室贵胄三百多人济济一堂,钟鸣乐动,高歌曼舞,觥筹交错,人人欢欣。席间燕易王拍案下书:拜苏秦为燕国开府丞相,赐易水封地二百里,在蓟城起造武安君丞相府邸。既是武安君,又是开府丞相,这便是老百姓们津津乐道的“封君拜相”,也是天下君王对臣子的封赏极致,同样也是布衣入仕所能达到的最高峰。燕易王话音落点,大殿中一片高呼:“武安君万岁——”“丞相万岁——”苏秦依照礼仪一躬到底谢了王恩,却没有燕国君臣所期望看到的欣喜激动。但燕国君臣这一丝失望也一闪而逝,便迅速被宴会的大喜大庆淹没了。

    三更时分,大宴方才结束,看着峨冠博带的大臣们与灿烂锦绣的贵胄们川流不息地走出大殿,苏秦心中空荡荡的。从始到终,他都没有看见燕姬的身影。她是前国后,只要在蓟城,燕王断无不请她赴宴之理。难道她不在蓟城了?她能隐到哪里去?

    “武安君啊。”燕易王从中央王座走了过来,“大宴散去,本王留了几名大臣再与武安君小宴叙谈,听武安君说说六国大势如何?”燕易王三十余岁,一副络腮长须,粗壮敦实,酒后正是满面红光兴致勃勃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臣亦正有此意。”苏秦拱手道,“然则,人少为好,臣欲向我王陈明秘策。”

    燕易王略有沉吟,终于笑道:“好,那就留宫他、子之两人。”

    群臣退去,燕易王在大殿东侧的书房外厅设了小宴。说是小宴,实则是每人一鼎燕国的酸辣羊肚汤醒酒,之后就是饮茶。燕易王安排这个小宴,本意不在酒,而在于让大臣们听苏秦讲述六国合纵的经过与各国详情,以及如何使燕国声威大震的宏图长策,以振奋朝野。可苏秦却提出“人少为好,陈明秘策”,燕易王便感到有些扫兴。但苏秦目下是六国一言九鼎的人物,燕易王想想也就听从了,只留下了两个武臣相陪:一个是边丞宫他,一个是辽东将军子之。宫他原是周室大夫,护送燕姬嫁于燕文公后,留在了燕国,此人正在盛年又颇通兵法,燕文公任命他做了掌管全国边境要塞的边丞,虽然并不显耀,但却是实权臣子。子之是燕国东北方的抗胡边将,正好来蓟城办理兵器,燕易王想教他听听天下大势。其所以留下这两个人,是燕易王估料苏秦的秘策必是组成六国联军攻秦,而这两人恰恰是燕易王心目中要派出的将领。

    “武安君何以教我?”羊肚汤饮罢,燕易王拭去额头汗珠,笑吟吟看着苏秦。

    苏秦悠然笑道:“魏王告诉臣,孟夫子给他说了一个故事,我王可否愿听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燕易王道,“孟夫子常去大梁游,惜乎不来燕国也。”

    “孟夫子说:有个宋国农夫种下一片麦子,天天到地头看,两个月了,麦子老是只有两三寸高。农夫心中着急,将麦苗一根根拔高了几寸,满眼望去,一片麦苗齐刷刷高了许多,蓬勃碧绿大有起色。农夫匆匆回家,高兴地对老妻与儿子说:‘今日辛劳,揠苗助长。明日再揠,过几日就能收获了。’老妻儿子大是惊讶,连忙赶到地头,一看之下,好端端的麦苗已全部枯萎了。”苏秦打住,依旧微笑地看着燕易王。

    “完了?”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甚个故事?”燕易王沉吟道,“世间有如此蠢人么?”

    “真正揠苗助长者,可能没有。然做事相类而急于求成者,数不胜数。”

    “噢——”燕易王恍然道,“武安君是说,六国合纵不能急于求成?”

    “非纯然如此。”苏秦道,“孟夫子这个故事的真意,告诫人做事须得求本,而不是虚张声势。根本坚实,声势自来。根本虚弱,纵有外势而依旧枯萎。我王以为然否?”

    “也是。武安君似有弦外之音?”如此一个故事,燕易王确实有些茫然。

    苏秦肃然道:“臣之本意:六国君臣大多未能体察六国合纵之本意。”

    “合纵本意?难道不是六国抗秦么?”

    “抵御强秦,只是六国合纵之直接目标,当务之急罢了。”苏秦虽目力不佳,此时眼中却是灼灼生光,“六国合纵之根本,在于争取数年甚或十余年稳定,使各国能够抢出一段时间变法图强,与秦国作根本国力之竞争。但识得这一要旨,便将合纵视为手段方略,而将变法图强视为真正目的。惜乎六国之中,只有楚国体察了这一要害,否则楚威王不会如此果决地力行合纵。魏赵韩齐四国,都对利用合纵机遇而变法图强,没有丝毫体察。臣今归燕,似觉燕国朝野亦无变法图强之筹谋,举国上下,皆视合纵为挡风之墙、御敌之盾。而除此之外,究竟该当如何作为?却没有思谋对策。如此情景,臣不能不忧心忡忡。”

    在发动合纵的游说中,苏秦的说辞从来只涉及各国所面临的威胁、各国间的恩怨纠葛以及与六国共同大敌——秦国的仇恨,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君主说出六国合纵的深远本意。不是不可说,而是没有必要说。六国君臣中浅薄平庸颟顸者多,深远意图往往会被看做不着边际的书生空言,何如不说?除了楚国殿堂那场特殊的论战,苏秦只用对面君王能够听得懂的语言说话,甚至对于四大公子,他也没有剖陈过六国合纵的本意。今日有感于燕国最初的知遇之恩,却是真诚坦率地说了出来,一席话显得分外的沉重。

    燕易王却被苏秦说得有些懵懂了。他暗自觉得好笑,不就变法强国么,这也是秘策?一百多年来不知多少人说过了,但凡名士都将这个变法挂在嘴边,至于如此郑重其事?谁不想强大,可那容易么?燕国连场像样的胜仗都没打过,秦国欺负,赵国欺负,齐国欺负,连中山国也欺负,威胁日日不断,能守到今日已经是罕见了,大势不稳,谁敢变法?虽作如此想,他却不能对苏秦如此说,思忖一番笑道:“武安君说得也是,本王受益匪浅。燕国一旦康宁,立即着手变法如何?当务之急嘛,还是派军入盟,打败秦国。两位将军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宫他挺身拱手道:“臣以为大是!外敌不去,何论内事?”

    “要抗秦,也要变法!”辽东将军子之只硬邦邦一句话。

    苏秦沉默片刻,突然带有几分酒意地大笑起来:“我王已经想到此事,原是臣画蛇添足也。”少顷似乎醒过了神,笑道,“合纵成军,燕国何人为将?派军几何?”

    “宫他为将,出兵五万。”燕易王爽快脆捷。

    子之突然高声道:“子之请命为将,血战秦国,为大燕雪耻!”

    燕易王似有犹豫,笑道:“此事回头商议便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!将军请战,燕国有望!”苏秦哈哈大笑一阵,“臣,今日醉了……”一言未了,烂泥般软倒在地毡上。

    燕易王大笑:“哎呀,武安君酒量当真浅也。来人,王车送武安君回府。”

    一辆华贵的驷马青铜篷车辚辚驶出了王宫。三月的燕山风浩荡吹来,车帘啪啪直响,躺在车中的苏秦霍然坐起,打开车帘,扑面一阵料峭寒意。苏秦顿觉清爽,猛然长身站上车辕,如同站在轺车伞盖下一般,斗篷与大袖齐舞,长发与高冠纠结,空旷寂静的长街响彻着他的曼曼吟诵:“钟鼓锵锵——河水汤汤——忧心且伤——怀允不忘——”

    离开燕国南下的时候,苏秦已经有了一座武安君府邸,那是一座王族罪臣的抄没府邸。虽然在穷困的燕国已经是很显赫了,但就实而言,也就是一座四进六开间的大宅院而已。这座府邸苏秦只住了不到十日便走了,连庭院中的房屋都没有时间看完。燕易王接到苏秦北上归燕的消息,加紧对这座府邸进行了一番修缮,又从王宫与官署挑选出了二十多名侍女与官仆,在一名王宫老内侍的督导下日夜整修刷洗,使武安君府变得亮堂堂一片生气。王车到达府门,家老总管领着四名侍女前来迎接,一看武安君醉不可支,立即用软榻将苏秦抬了进去。

    王车一走,苏秦立即恢复了常态,饮了几盏淡茶,在庭院转悠了两遭,惊讶地发现这座不大的庭院已经变得与他离开时有了霄壤之别,除了不够宏阔,完全是一个贵胄府邸了。既然如此,燕易王为何还要另外为他起造新的武安君丞相府?难道这里不能开府理事么?对于穷弱的燕国,一座华贵宏大的府邸需要耗费多少民脂民膏,燕王难道没有想过么?尽管燕易王今日对他的主张表示了淡漠与嘲笑,苏秦也不愿意初回燕国便与燕王发生摩擦,但苏秦还是不忍看到燕国在如此衰弱之际做如此的大肆铺排。思忖良久,苏秦回到书房,提笔向燕易王上书:

    谏君相府邸书

    王欲为苏秦新起君相府邸,臣心殊为不安。墨子云:国有七患,城郭沟池不可守而治宫室,民力尽于无用,财宝虚于待客,大患之首也。臣之府邸四进六开,仆从数十,修葺一新,开府可也,理事足也,无当新起宏阔府邸。先祖立国之初,燕山荒莽,林草连海。先燕人奋发惕厉刀耕火种而成家园,遂立于北国诸侯之首。当此内忧外患之际,边卒饥寒,战车锈蚀,工匠穷困,农人饥馑,我王当辄思先祖国人之大德,固本用财,聚集国力,激励民心,以为变法图强之奠基。《周书》云:国无三年之食者,国非其国也;家无三年之食者,子非其子也。王若虚耗国家财货,铺排君臣行止,上不厌其乐,下不堪其苦,国家忧患多矣!

    “当”的一声,苏秦掷笔,青铜笔杆撞得玉石砚台脆响。

    帷幕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苏秦霍然起身,沉声喝问:“谁在帐后?”

    纱帐一阵婆娑,暗影中走出一个斗笠垂纱裙裾曳地的人来,看那高挑婀娜的身材,便知是女子无疑。苏秦心中一动:“你?可是……”只见那人缓缓摘下吊着黑纱的斗笠,显出了那永远烙在苏秦心头的绿色长裙与披肩白纱。

    “燕姬……”苏秦揉揉蒙眬的眼睛,“果真是你么?”

    “季子,没有错,是我。”燕姬灿烂的笑脸上闪着晶莹的泪花。

    苏秦端起书案上的风灯,喘息着一步一步挪到近前,凝望着那张不知多少次闯入他梦乡的面容:乌发依旧那么秀美,肌肤依旧那么皎洁,眼睛依旧那么明亮,微笑依旧那么神秘,哪?哪是……苏秦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燕姬眼角细密的鱼尾纹,骤然之间泪如泉涌,颓然跌倒,手中的风灯也“咚”地砸在地毡上。

    “季子……”燕姬低低惊呼一声,将苏秦抱起,放在了日间小憩的小竹榻上。

    苏秦却睁开眼睛霍然坐起道:“燕姬,快说说!你是如何过来的?你藏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呀,捏得我好疼。”燕姬轻声呢喃,又粲然一笑,“你躺下,我再说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苏秦也笑了,“一见你,我竟弱不禁风了。”斜倚在了竹榻靠枕上。

    “太操劳了。”燕姬幽幽一叹,“迢迢驰驱,时时应酬,日日应对,夜夜上书,有如此做事的么?”

    “无妨,打熬久了,我撑持得住,先说你。”

    燕姬无可奈何地笑了笑,向苏秦讲述了宫闱巨变中她的经历。

    燕文公骤然死去,燕姬大为起疑。文公虽然已经五十余岁,且有老疾缠身,但据太医的诊断与燕姬自己的体察,燕文公在三五年之内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。可是,就在燕姬陪着太子去举行春耕开犁大典回来时,老国君已经死在了书房之中,面色紫黑大睁双眼形容可怖!燕姬立即查究侍奉老国君的内侍侍女,却找不出任何头绪。就在她喘息未定的时分,太子竟然带着三百名精锐甲士与几名大臣赶到了后宫,丝毫没有询问老国君的死因,也丝毫没有与她商量,立即下书宣布了国公薨去的消息,宣布了国丧,宣布了太子即位。令燕姬惊讶莫名的是,平日里对她甚是敬重,她也曾多次助其度过危机的太子,竟然在顷刻之间变得冷酷凌厉,对她视若无物。燕姬沉住气一句话也没有说,便离开了寝宫,立即着手清理了自己的物事,做好了随时离开宫廷的准备。整个国丧的一个月里,她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庭院一步,既不参与葬礼,更不过问国事朝局。突然之间,她这个国后变成了被遗忘的古董,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。大丧之后,新君宣布称王,在新御书御书,燕国掌管国君文书的官员,相当于秦国的长史,也就是国君秘书长。清点燕文公书房时,却发现少了一方最重要的传国玉印、一副燕国秘藏图。

    新王气势汹汹来找她时,将那座小庭院包围了。燕姬非但没有惊慌,反而笑吟吟地向新王申明:她奉天子王命,要重回洛阳王室。新王阴沉着脸说,只要她交出玉印与秘图,就放她回洛阳。燕姬一阵大笑道:“我不回洛阳,死在燕国又有何妨?”新王无奈,只好屏退甲士,一个人温言软语地劝她求她。燕姬全然不为所动,冷冰冰地提出:“先君死得蹊跷,查明死因,究办谋逆奸凶,再说此事不迟。”新王万般无奈,只好连夜与心腹密谋,第二天便将宫中内侍总管与三家大臣满门斩首,蓟城国人一片欢呼。

    新王又来见燕姬。燕姬便将玉印交给了这个已经十分陌生的昔日太子。新王又索要秘藏图。燕姬拿出了燕文公的遗书,遗书上赫然写着:“秘藏图交由国后燕姬掌管,新君可酌情支取,不可更改执掌。若有违背,宗庙不容!”新王愣怔半日,长叹一声道:“国后意欲如何?”燕姬笑答:“唯想隐于秘藏之地,远离宫廷纠葛,如是而已。”新王道:“若有急处,如何找到国后?”燕姬道:“先君有三只信鹞,但放一只,两个时辰内我便可收到,届时我自会指明地点。”新王思谋良久,只好答应燕姬离开蓟城。

    燕国虽国用拮据,但历代国君都秉承了老周王族的谨细传统,将一定的剩余财货囤积隐藏。六百多年下来,这些秘密藏匿的财宝实在是不可小视。燕国敢于以穷国弱国摆老贵胄架势,一大半原因是因了这些惊人的秘藏。离开这些秘藏,燕国不能应对任何一场像样的大仗。唯其如此,新君无论如何不敢开罪这位奉先君遗命掌管秘藏图的国后,反而每隔一两月便派出信鹞嘘寒问暖一番。如此一来,燕姬过起了真正的隐居生活。

    “他要跟着信鹞踪迹找你,岂非大大麻烦?”苏秦有些着急。

    “季子傻也。”燕姬笑道,“不是信犬,不是信鸽,是信鹞。鹞子如苍鹰,一展翅直上云中,难觅踪迹,他却如何跟踪?这也是历代燕君的老法子,从来没有闪失的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便好。”苏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“荆燕上次回燕,没有听到你的消息。今日宴席也没见你,我真有些急也。”

    “新君多权谋,将宫中封锁得很是严密,对外却无事一般。季子以为新燕王如何?”

    “权谋机变有余,雄心正才不足,不是好气象。”苏秦忧心忡忡。

    “你还愿意将燕国作为根基么?”

    “燕国为合纵发端,天下皆知,还当是立本之国。”

    燕姬笑道:“夜深了,这些事择日再说。”

    苏秦恍然坐起:“你究竟在何处?如何找你?”

    “三日之内,按图来寻。”燕姬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绢摁到苏秦手掌中,“保你有说话的好所在。我走了,你别动。这里的内侍官仆都是我的旧人,出入忒便当。”说完戴上斗笠,一闪身转入帷幕后消失了。

    苏秦顿时觉得空荡荡的,茫然怅然恍惚烦乱,片刻间一齐涌上心头。睡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,索性到庭院中闲走。蓟城刁斗已经打响了五更,天中月明星稀,横亘北方天际的那道山峰剪影好像就压在头顶。山风还没有鼓起,天地间万籁无声,苏秦突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窒息感,胸中憋闷极了。

    合纵发端便危机丛生:联军尚未建立,楚威王就突然病逝了;燕文公、齐威王、魏惠王,几个对秦国怀有深刻警惕的老国君也都死去了;任何一国,随时都可能突然生出各种各样的麻烦。燕易王的言行使他突然悟到:六国合纵的真实意图,可能永远都难以被人理解了,更是难以实现了;他所面对的,将是层出不穷地奔波补漏;六国合纵所能起到的唯一作用,很可能只是一张需要不时修补的盾牌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,一种浓浓的沮丧渗透到苏秦心头。在洛阳郊野冰天雪地中构思的远大宏图,在今日六国君臣们的狗苟蝇营中,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。变法不好么?强国不好么?为何这些君主权臣们就是不愿意做?真是一个天大的谜团。骤然,苏秦觉得自己疲惫极了,苍老极了,对世事无奈极了,真想躲进一个世外仙山,仔细地透彻地揣摩一番人世间的奥秘。可是,世外仙山在哪里?洛阳苏庄么?老父故去了,留下的苏庄只是一片充满了世俗渴求的故园旧土而已。两个弟弟期望着二哥将他们带上入仕的大道,让他们一展才华;大嫂期盼着他的权力万世永恒,使苏氏家族永远辉煌;妻子倒是期盼他是一介平民男耕女织,可她能给苏秦的,依然是一种窒息,一种深深陷入田园泥土而不许自拔的窒息。说到底,当你褪尽身上的权力光环时,那片故园旧土给你的便只是蔑视与嘲笑,而绝不会给你一种出世的超脱。梦中仙子一般的燕姬,偏偏又陷入了燕国的宫廷阴谋之中,该当自由的时日,她却依旧戴着国后的桂冠,并没有远走隐世的打算,她似乎注定要在这个阴谋圈子中周旋下去,永远地留在燕国土地上。果真如此,苏秦的梦幻也将永远地化为乌有……

    三十岁尚是处子之身的苏秦,第一次萌生了深刻的迷茫,有些无所措手足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!如何睡在这里?”一个侍女惊慌地喊着。

    苏秦睁开眼睛,看见自己躺卧在水池畔的一张石案上,衣衫潮湿冰凉,露水珠儿尚在晨雾中晶莹生光。侍女小心翼翼地扶起苏秦:“大人,家老正在四处找你呢。”苏秦慵懒地打了个长长的响亮的哈欠,揉揉眼睛问:“有事么?”

    “说是荆燕将军紧急求见。”侍女低声回答。

    “荆燕?”苏秦精神一振,霍然起身,大步匆匆向书房而来。

    随着苏秦归燕,荆燕在燕国也声名大振。大宴之时,燕易王下书封荆燕为中大夫。对于一个平民出身的武士来说,原先的千夫长已经是荆燕的最大出息了,封为中大夫而位列朝臣,无异于极身荣耀彻底改换门庭。可荆燕却红着脸对燕王说:“荆燕一介武夫而已,不敢位列庙堂之上,愿终生为武安君属吏。”燕易王大感意外,又要在朝堂显示用贤气度,倒也着实劝说了几句,期望他接受王封。可荆燕却只是红着脸摇头,一句话也不说。燕易王扫兴又无奈,只好褒奖几句作罢。苏秦也颇为困惑,趁席间如厕,于无人处询问缘故,荆燕却只木讷道:“心智浅薄,当不得大命。”见荆燕不愿多说而又绝无更改的样子,苏秦也没有多问。大宴未完,荆燕南下大梁联络去了,如何恁快便回来了?

    荆燕正在书房外焦急地徘徊,见苏秦衣衫不整长发散乱满脸青灰地匆匆走来,不禁迎上前去惊讶问道:“大哥如何这般模样?”苏秦摆摆手道:“无妨,酒多了而已,出事了?”荆燕低声急迫道:“斥候急报:张仪出使楚国!我怕你有新谋划,便半道折回,你定了主张我立即出发。”苏秦沉默着没有说话,思忖片刻道:“你在外厅稍待片时,此事容我仔细想想。家老,给将军上茶。”说完大步进了书房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苏秦走出书房,手中拿着四个铜管道:“荆燕,你立即分派得力骑士,将这四份书简分送信陵君、孟尝君、平原君、春申君四大公子。三日后你随我南下,你来准备细务,我有一件事需要料理。”

    “大哥放心,你尽管办事,我这便去。”荆燕将铜管插入腰间皮袋,大步出门去了。

    苏秦觉得有些困倦,来到浴房在冷水中浸泡了片刻,神志顿时清爽。这是他在郊野苦读时形成的习惯,夏日在冰凉的井水中浸泡,冬日赤身在冰雪中打滚儿,那冰凉的气息直渗心脾,消解困顿最为有效。冷水浴完毕,他又匆匆地吃了一鼎肉汁面饼,便乘坐一辆四面垂帘的辎车直出蓟城北门。到得郊野无人处,换上一匹青灰色阴山骏马,苏秦直向大山深处飞驰而去。

    三月的燕山,苍黄夹着青绿,莽莽苍苍地横亘在面前,数不清有多少河谷有多少奇峰。来到一条清波滚滚的河边,苏秦一番打量,脚下一磕,骏马沿着河道直向那道最为低缓平庸的山谷驰去。走得一程,山谷突然由南北向转为东西向,苏秦左手马缰轻抖,进入了西面的山谷。大约走得三五里,山谷渐行渐窄,身上却觉得越来越热,燕山特有的那种饱满浩荡而略带寒意的春风,不知不觉间竟变成了和煦温暖的习习谷风。面前奇峰高耸入云,地上柔柔绿草如茵,满山林木苍翠葱郁,与山外直是两重天地。

    苏秦驻马张望一番,觉得这道山谷的奇妙景色在燕山之外断难想到,当真是平中隐奇。突然,他听到了一种隐隐约约的隆隆之声,走马循着隆隆声深入山谷,大约里许,迎面一道大瀑布从高高的山峰上跌落,飞珠溅玉,水雾中断断续续地闪烁出不断变幻的彩虹。抬眼四望:瀑布正在山谷尽头,两边奇峰对峙,中间谷地只能可可地容下这片碧绿的深潭;潭边谷地生满了野花野草,层层叠叠交相纠结,却叫不上名字。鸟鸣虽湮没在隆隆瀑布声中,但那些灵动出没于花间草丛树梢的五彩身影,却实实在在的是生机盎然。

    “天泉谷?好个所在!”苏秦大伸腰身做了一个长长的吐纳,觉得身上酥软了一般。静了静神,他从长衫衬袋里拿出一只黑黝黝的陶埙吹了起来。这是洛阳人烙在心头的踏青民谣,在《诗》中便是《王风》中的《黍离》,是周人在东迁洛阳时西望镐京废墟,对部族衰落的迷茫与叹息。这首歌儿,在中原战国也许已经被人遗忘了,但洛阳王城的子民却是永远不会忘记的。

    随着悠扬沉郁的埙音,谷中突然飘出了悠长的歌声:

    知我者谓我心忧

    不知我者谓我何求

    悠悠苍天

    此何人哉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歌声苍凉肃穆,正是《黍离》的老词,那种滞涩的唱法,那种独特的招魂般的呼唤,不是周人决然不能唱出。

    “燕姬——你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右首看——”

    苏秦转身,朦胧看见了山花烂漫的山腰中随风飘展的一点雪白。虽然目力不佳,他也断定那是燕姬无疑,打马一鞭,骏马长嘶间箭一般向东边山峰冲来。

    “季子!我来了——”山腰一阵清亮的笑声,一个绿衣白纱的身影轻盈地从山上飘了下来,堪堪地落在了马背之上。一阵丰满柔软的馨香与温暖顿时从背后包围了苏秦,淹没了苏秦。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受,闪电般袭击了他,使他差点儿跌下马来。猛然,他一把将那丰满柔软的绿裙白纱揽了过来,紧紧地箍在怀中,一阵急促的喘息,两个灼热的躯体在马背上重叠了,融化了……

    “真是一头饿狼。”花草丛中,燕姬摩挲着苏秦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中山狼!”一阵大笑,苏秦又将燕姬拉进了怀中。她满脸红潮地喘息着,紧紧抱住了津津冒汗黝黑闪亮的结实身躯,任那令人如醉如痴的潮水裹挟着腾腾热汗,恣意地向她冲击,在她晶莹丰满的身体里尽情翻涌。她仿佛变成了一叶轻舟在波峰浪谷中出没,又仿佛一片羽毛在风中飘荡,悠上巅峰,飘下深谷,湮没在无边的深深的愉悦里。她尽情地叫喊着呼唤着寻觅着,却又更深更深地湮没了自己……

    阳光徜徉到山顶的时候,燕姬醒了。她没有惊动苏秦,到山根小溪流中收拾好自己,坐在他身旁,静静地端详着守候着,一任那一抹晚霞从山顶褪去。终于,苏秦睁开了眼睛:“噫!天黑了?”燕姬亲昵地笑着在他脸颊上拍拍:“季子,你是真累了呢。”苏秦霍然坐起摇摇头笑道:“从来没有如此酣睡过,冷水冲冲,三日三夜也没事。”燕姬咯咯笑道:“真是头中山狼呢。看那边,山根便是小溪,潭中溢出的天泉水,只怕有点儿凉呢。”

    “越凉越好。”苏秦走了过去,躺在了溪中的卵石上,任清凉的山溪哗哗流过自己。

    “夜来何处啊?山洞?谷地?”燕姬坐在溪边大石上笑吟吟地喊着。

    “都是仙境。”苏秦仰面朝天躺在水流中,快乐地高声答着。

    燕姬笑着站了起来,打开她的随身皮囊,支开了一顶白色小帐篷,燃起了一堆熊熊篝火。此时,一轮明月爬上山顶,峡谷的一线天空碧蓝如洗,花草的淡香和着瀑布激扬的水雾,混成清新纯馥的气息弥漫在谷中,隐隐水声传来,倍显出一种无边的静谧。苏秦出了山溪,只觉一种从未体味过的轻松舒畅,情不自禁地对着天中明月高声吟哦:“谁谓河广?一苇航之。谁谓天高?跂予望之!谁谓河广?曾不容刀。谁谓天高?暮暮朝朝——”

    燕姬笑了:“被你一改啊,这首《河广》还真是深远了许多。”

    《河广》原是宋国流浪者的思乡歌谣。苏秦心思潮涌,将“谁谓宋远”一句,改成了“谁谓天高”,意境便大为深远起来——谁说大河宽广?一苇扁舟便可渡过。谁说上天高远,踮起脚来便可相望。谁说大河不宽广?一苇小舟不容逾越。谁说上天不高远?暮暮朝朝也走不到。

    苏秦喟然一叹:“今日天堂,只怕是暮暮朝朝也。”

    “你呀,先来吃喝了。”燕姬笑道,“只要想走,又岂怕暮暮朝朝?”

    “说得好!”苏秦大笑一阵,猛然闻见一股奇特的酒肉香气飘来,驱前几步,见篝火铁架上烤着一只红得流油的山鸡,旁边摆着一坛已经启封的兰陵酒与两只陶碗,不禁大喜过望,“噫!如何有酒肉了?”燕姬笑道:“不出一箭,百物齐备呢,回头细说。来,先共饮一碗。”“且慢。”苏秦端起陶碗笑道,“总该有个说辞也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得遇君,永世毋相忘。”

    “魂魄绕子衿,来生亦相将!”

    两碗相撞,两人一饮而尽。燕姬的笑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,顾不上擦拭,拿下铁架上红亮的山鸡用短剑剖开,递给苏秦一只硕大的鸡腿。苏秦一手接过,另一手却轻轻抹去了她脸颊的泪痕。“季子……”燕姬一阵颤抖,连忙背过了脸去用汗巾堵住了自己泉涌的泪水,回过头来又是灿烂的笑容。苏秦大撕大嚼,燕姬一块一块地将山鸡递到他手上,自己却始终只是默默地凝望着。

    “完了?呀!你如何一点儿没吃?”苏秦惊讶地摊着两只油手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燕姬“噗”地笑了:“看你吃比我吃舒心多了,来,洗洗手擦擦脸。”说着从身后扯过一个皮囊解开,倒水教苏秦洗手擦脸。收拾完毕,两人默默相望,一时无话。良久,燕姬低声道:“几多时日?”

    “还有十二个时辰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来得及。看看我的住处吧。”

    “燕姬,你要在燕国永远住下去?”

    燕姬轻轻地叹息了一声:“天地虽大,何处可容我身?我的梦想,一半已经破灭了。剩下的一半,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里……燕姬不能嫁给你,不能名正言顺地做你的妻。你不能娶我,不能名正言顺地做我的夫。可上苍偏偏教我们相遇,教我们相知,教我们相爱。你说,我们又能如何?纵然无视礼法王权,可你还有刚刚开始的功业,那是你终生的宏图,我们没有毁灭它的权力……”

    心中一阵大痛,苏秦生生地咬牙忍住了那几乎要喷发出来的呐喊,不能!他不能给燕姬留下太过猛烈的伤痛。沉默良久,苏秦渐渐和缓过来,拨弄着篝火低声道:“我只是担心你的处境。”

    “季子,我是万无一失的。对付宫廷权谋,自保还是有余的。”燕姬目不转睛地看着苏秦,“倒是你,太执著,看重建功立业,忽视权谋斡旋,我真担心你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预感:六国合纵的真正目标,已经不可能达到了。目下我只有一个愿望:促成六国联军,与秦国大打一仗,使秦数年内不敢东出函谷关。以铁一般的事实说话:合纵抗秦,能够为中原六国争取时日。白白挥霍浴血争来的时日,那是六国自取灭亡!真的,我不想将遗恨留给自己……”一阵粗重的喘息过后,苏秦慨然笑道,“这个愿望一成,我便与你隐匿山野,做世外仙人。六国自顾不暇,那时谁来管一个逃匿了的苏秦?谁来管一个早已消失的国后?”

    “季子!”燕姬猛然扑到苏秦怀里,紧紧地抱住了他,分不清是笑还是哭。

    山月已到中天,那堆明亮的篝火渐渐地熄灭了。

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2)  二、怪诞说辞竟稳住了楚国

    春申君比谁都焦急,天天以狩猎为名,在郊野官道等候苏秦的消息。

    眼看张仪在挥洒谈笑间颠倒了楚国格局,新锐人士都有些蒙了,人心惶惶,心思灵动者已经开始悄悄向昭雎一边靠拢了。连小小郎中的靳尚,也成了郢都的热门人物,昔日的新锐们纷纷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逢迎,求一个穿针引线的门路。若秦国一旦将房陵之地交还于楚国,楚国正式退出六国合纵,楚国变法岂不眼睁睁地就夭折了?第一次,春申君感到茫然无所适从了。对张仪这个人,他实在是揣摩不透,更想不出应对办法。张仪入楚,春申君与屈原事先都知道,可并没有在意,其中原由在于:昭雎是张仪的大仇人,张仪一定会借着秦国强大的威慑力,逼迫楚王杀掉昭雎;昭雎则一定会全力周旋反击,无论结果如何,昭雎的势力都会削弱,楚王都会重新倚重新锐人士。他们认定:入楚对张仪是个泥潭,对昭雎是场动难,对他们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春申君与屈原,那时都不约而同地说出了“作壁上观”四个字。

    谁能料到,张仪静悄悄地住在驿馆,竟能与昭雎化敌为友;竟能渗透宫闱与郑袖结盟;竟能使楚怀王大失分寸,置先王遗命于不顾而与虎谋皮。等到春申君与屈原挺身而出,血谏抗争的时候,惜乎大错铸定,为时已晚了。对如此一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诡谲莫测之士,屈原也是束手无策,只是反复念叨:“一定要等苏秦,此人非苏秦不是对手,一定要等。”

    郢都北门外的山塬已经是郁郁葱葱了。淮南的春日比中原要来得早一些,风中的寒气早已消散,和煦的微风中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。春申君与门客们在山塬上追逐着星散的野兔狐鹿,眼光却不时地瞟一瞟山下伸向北方的官道。

    “春申君快看,有车队南来!”一个门客站在山头大喊起来。

    绿色平原的深处,一股烟尘卷起,正缓缓地向南移动着。正在这时,一骑骏马从郢都北门飞来,遥遥高喊:“报——武安君书简到——”随着喊声,骏马已风驰电掣般来到面前。春申君接过书简打开一瞄,打马一鞭,向山下飞驰而来。

    北方烟尘,正是苏秦的骑队。从蓟城出发时,苏秦免去了全部车队辎重,只带领原先的一百名剽悍骑士,人各快马,兼程南下。荆燕乘一匹西域汗血马早发半日,前行联络。马队赶到邯郸,平原君已经在郊外等候;赶到大梁,信陵君也已经在郊野等候。一声问候,一爵烈酒,苏秦匆匆安排一番,便马不停蹄地驰驱而去。一路兼程疾行,竟与先发两日送信的骑士同日到达。郢都城楼已经遥遥在望,苏秦看见迎面一骑飞来,那熟悉的黄色斗篷随风翻卷,不是春申君却是何人?

    “武安君——”

    “春申君——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飞身下马疾步向前,紧紧地抱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“噢呀,武安君好洒脱!”春申君一番打量,一阵大笑。原来苏秦为了疾行快赶,非但亲自骑马,而且是一身红皮软甲,长发披散,身背长剑,斗篷头盔一概没有,活脱脱一个风尘剑侠。

    “骑术不高,只好利落点儿了。”苏秦也是一阵大笑。

    “噢呀别说,这剑背在身上还当真利落也!苏秦背剑,日后我也学学。”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偷懒你也学么?不常用可背,你等剑士要背剑,急了拔得出来?”

    “好,回头你教我便了。噢呀快走!屈原等急了。”春申君随着话音飞身上马,一磕马肚,箭驰一般飞出。苏秦骑队随后紧跟,片刻间进了郢都北门。

    到得府邸,春申君立即命人去密请屈原。屈原这时已经是三闾大夫,军国大政难以参与。但凡大事,春申君却还是与屈原尽量地先行秘密商议,尽量地不张扬。当屈原到来时,苏秦刚刚用冷水冲洗完毕,换了一身轻软的布衣来到正厅。二人见面,四手相握,苏秦说屈原瘦了,屈原说苏秦黑了,一番感慨唏嘘,直到春申君招呼入席落座。饮了一爵洗尘酒,春申君便将楚威王病逝后的朝局变化与张仪入楚的经过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屈原拍案愤激道:“张仪可恨!昭雎可恶!靳尚可耻!郑袖可悲!楚王可笑!楚国可怜也!”春申君连忙摇摇手,示意屈原不要过分犯忌,又连忙吩咐家老关闭府门,拒绝造访。

    苏秦沉默良久,方才问道:“讨回房陵,谁先动议?”

    “噢呀,那是我王自家先提,本为搪塞我等,不想张仪竟一口应允了。”

    “盟约双方,谁人签押?有秦国王印相印么?”

    “噢呀,我听一个老内侍说:张仪只写了名号,说相印王印皆在咸阳,回去补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派出特使交割,是何方主张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楚国。”屈原又愤愤拍案,“张仪忒煞可恨也!”

    苏秦微微一笑道:“看来,事有转机也。”

    “有转机么?”春申君大是惊喜,“噢呀,武安君快说!”

    苏秦道:“张仪为人洒脱,行事机变细密不拘常法,不似我等这般拘泥。将合纵撕开一个裂口,自是秦国当务之急。当此情势,楚王提出任何要求,张仪都会先行答应下来,回头再谋化解之策。以方才几个事实看,秦国根本没想归还房陵。果然有此预谋,张仪自会先有筹划,将秦国义举传扬得天下皆知,更会带着秦王的印鉴王书与丞相大印。据此推断:楚国特使一定是无功而返。两位说说,假若如此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噢呀,楚王亲口说的:‘果真受骗,本王自当统帅三军雪耻复仇!’”

    屈原惊讶了:“如此说来,这张仪也忒出格!做了丞相,竟敢拿邦交大事行骗,日后如何立足于天下?岂非奇闻一桩?”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以王道礼法衡之评判,说张仪是欺诈行骗,也不为过。然则以战国机谋算计观之,却是无可指责了。生灭兴亡,无所不用其极,自家昏庸,何怨敌国狡黠?”说罢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噢呀武安君,你只说,目下如何走这步棋了?”

    苏秦略作沉思后道:“先说三步:第一步,我拜会楚王,为下一步立定根基;第二步,加快组建联军,促使抗秦大局明朗起来,使楚王不致过分松动;第三步,房陵骗局一旦大白,立即联军攻秦。只要打得一仗,楚王再想变,只怕也难。”

    “妙!噢呀呀果真棋逢对手,非苏秦不能对张仪了!”

    屈原也舒展一笑:“第三步若能走成,武安君便挽救楚国了。”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明日拜会楚王,只我与春申君前去,此中意味,尚请屈兄体谅。”

    屈原爽朗大笑,曼声长吟:“骐骥伏匿而不见兮,凤凰高飞而不下,鸟兽犹知怀德兮,何云贤士之不处?”

    “屈子诗才,天下无双也!”苏秦不禁拊掌赞叹。

    “噢呀,屈原兄久不开口,今日吟哦,大是吉兆了。”

    苏秦又说了燕赵魏韩四国已经开始着手调派大军的情势,以及信陵君、平原君的信心,末了道:“从百年邦交看,中原锁秦的历次盟约,软弱处都在楚齐两国。楚国之变,因由在于地域广阔、内乱频仍,往往自顾不暇。齐国之变,因由在于与秦国相距遥远,少有直接的利害冲突。目下看来,六国合纵之薄弱环节,依然是楚齐两国。楚国本是合纵盟主,居于六国合纵之枢要,楚国站在谁边,谁便有了六成胜算。由此观之,楚国齐国,乃是天下纵横的两大主要战场。今次第一局,便是争夺楚国!”

    “大是!”屈原恍然道,“武安君,二位该去见楚王了。我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说得入辙,到时辰了。”春申君霍然起身,“武安君,进宫。”

    “进宫?”苏秦笑了,“这是丑时,算哪家时辰?”

    “噢呀走吧,车上再说,否则迟了。”春申君说着拉起苏秦便走。

    在四面垂帘的辎车中,春申君一边摇头叹息,一边诉说着楚怀王的怪癖。

    芈槐是个谜一般的君主。由于楚威王的严厉,芈槐也从军打过仗,也在低层官署当过小吏,还在楚威王离京时做过监国太子。该经过的都经过了,可依然是一个富贵安乐素无定性的纨绔王子,忽而清醒得出奇,忽而颟顸得滑稽。就说这起居议事,楚威王历来是鸡鸣三遍即起,批阅公文一个时辰,卯时准定朝会议事。那时候,芈槐只要在郢都,每次也都是参与朝会的。可自己做了国王后,竟鬼使神差地大转弯。夜里不睡,白日不起,每隔三日,才在午后来到正殿坐上片刻,碰巧有大臣求见便见,若无人求见,便在殿中观赏一个时辰的歌舞,然后立即回到后宫。即位一年,没有一次大朝会。大臣要见楚王,就得猫捉老鼠一般守候在大殿外。

    春申君有一个门客叫李园,在宫中做主酒吏,深得楚怀王赞赏,成了随身不离的玩伴儿。每次要见楚王,春申君都要事先找李园打探芈槐的行踪。苏秦要来,春申君更是上心,派了一个心腹门客专门与李园联络,随时报知楚王行踪,否则,想见楚王也见不上。苏秦听得大皱眉头,心中沉甸甸的不是滋味儿。

    楚怀王正斜倚在坐榻上,观赏一支新近排练成的歌舞,饶有兴致地和着节拍哼唱;却见一领黄衫的春申君匆匆进来,身后还有一个散发无冠的红衣人,不禁大皱眉头,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,挥挥手教舞女们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臣,春申君黄歇参见我王。”

    “春申君,此地乃王宫,不是人市,晓得?”楚怀王斜眼瞄着红衣散发人,一脸阴云。

    “噢呀我王,此人正是你大为称颂的六国丞相、武安君苏秦。”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楚怀王长长的惊叹仿佛在吟哦,高低起伏,似乎恍然惊醒一般。随着悠长起伏的惊叹,笑意终于铺满了白胖的脸庞,脚步也移到了苏秦面前,“武安君大名如雷贯耳,先王屡次说要带我见你了。”嘴上说着,眼光却不断上下打量着苏秦。

    春申君心中清楚,拱手笑道:“噢呀我王,武安君风尘仆仆,刚到郢都一个时辰,沐浴后未及更衣,便来拜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噢——”又是一声长长的吟哦惊叹,“武安君如此奋发,芈槐敬佩不已了。来来来,这厢坐了,慢慢说话,上,上茶了——”芈槐本来想喊上酒,一想这是大殿不宜随意摆酒,磕磕绊绊地喊成了上茶,结巴得满脸通红。

    “多谢大王礼遇臣下。”苏秦恭敬地拱手作礼,表示他完全理解这是楚王的特殊敬重。

    芈槐原本不喜欢倨傲名士,如今见赫赫苏秦这般谦恭有礼,心中大感舒坦,呵呵笑道:“谦谦君子,武安君可人。那个张仪是你师弟?如何忒是气盛?”

    “秦国强大,张仪自然气盛。”

    “秦国强大么?”芈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秦国不强大么?”苏秦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芈槐一怔,骤然哈哈大笑:“回得有趣!秦国啊,是强大,虎狼之国嘛。”

    “既是虎狼,大王可知是何种虎?何种狼?”苏秦兴致勃勃。

    芈槐困惑地摇摇头:“毋晓得,虎狼就是虎狼,不一样么?”

    “那是自然。”苏秦悠然笑答,仿佛一个老人在给一个孩童讲说天外奇闻,“是丛林虎,是中山狼。”

    “丛林虎?中山狼?好厉害么?”

    “当真厉害。”苏秦似乎余悸在心一般,“丛林虎吃人不吐骨头,中山狼能变身骗人,吸干人之骨髓。”

    “你,见过?”

    “见过。”苏秦点点头,“我只差被中山狼啃开头颅,吸了骨髓。”

    “噢——”芈槐脸色发青,“那你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明知必死,性命相搏,就活了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啊——”芈槐吟哦着恍然点头,“只要死打,就能活。”

    “对对对。”苏秦大为赞赏,“我可不如大王聪明绝顶,这是一个世外高人告诉我的:中山狼能窥透人心,人无死战之心,则狼必定要吃了你。若想死战到底,狼便放你逃生。”

    “噢——”芈槐又一次吟哦惊叹,“中山狼,上天派来专吃懦夫了?”

    “大王圣明!高人正是如此讲说。”

    芈槐哈哈哈大笑了一阵:“如何当得,如何当得啊?”舒畅得脸上泛出了红光。

    苏秦郑重其事道:“本当聒噪大王,不想大王对秦国本性竟有如此洞察,苏秦自愧不如,也就不饶舌了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大可放心。”芈槐慷慨拍案,“本王立誓继承先王遗志!晓得?要不是他等添乱,本王连张仪见也不见!晓得?”

    “晓得晓得。”苏秦连连点头,“臣只待大王派定军马,与秦国决战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。”芈槐挺挺胸膛道,“楚国出十万军马!够了?”

    “大王气壮山河,苏秦万分敬佩。”苏秦深深地一躬到底。

    “还是武安君善解我意,她还说我笨……”芈槐嘟哝一句,突然打住。

    春申君拼命憋住笑意,将脸埋在大袖里猛烈咳嗽了好一阵。出得宫来登上辎车,终于憋不住了,大笑不止道:“噢呀呀武安君啊,这,这便是你等纵横家的说辞了?”笑着笑着竟软倒在车榻上。苏秦悠然吟道:“说人主者,当审君情。因人而发,说之要也。如此而已。”春申君恍然道:“噢呀,还是我等不得法,激烈认真过甚了。”苏秦笑道:“要在别个君主,也许如此。然在这个楚王身上,我却没谱。也许是我的说运好,歪打正着了。”

    刚回到府邸,家老捧给春申君一支铜管,说是三闾大夫派人送来的。春申君连忙打开铜帽抽出一页皮纸,赫然一行大字——吾去安陆五六日还。

    春申君大是惊讶,愣怔着说不出话来。旁边苏秦问:“安陆?要紧地方么?”春申君低声道:“云梦泽东北岸山城,新军训练营地,原是屈原兄掌管。”苏秦听罢也是一怔,踱着步子不说话。春申君着急道:“噢呀武安君,这位老哥哥此刻去安陆,会不会有点鲁莽,会不会添乱?”苏秦笑道:“至少不会添乱。屈子大才,岂能没有这些许分寸?鲁莽,大约也不会。至于他究竟想做何事?我却说不准了。”春申君笑道:“噢呀好,那就先放下,回头我派得力门客照应便了。走,先用饭再说。”

    饭后二人又密议了一个时辰,苏秦进了寝室。连日奔波疲惫,竟呼呼酣睡到日上三竿方醒,梳洗完毕出门,却见荆燕匆匆赶来,禀报说马队已经开出北门外等候。春申君陪着苏秦匆匆用饭,饭罢相互叮嘱几句,苏秦便与荆燕飞马出城了。

    苏秦的谋划是:趁楚国特使没有从咸阳返回,而楚国也不会有明确举动的这段时日,尽速赶到临淄稳住齐国,最好能与孟尝君一起带出齐**马,赶赴虎牢关联军幕府;齐国一定,回头再照应楚国。

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3)    三、门客大盗开齐国僵局

    这时的临淄,一片悠悠然升平气象。

    齐国地处大海之滨,不在中原腹心,很少受到根本性威胁。齐国所接壤的三个大邻国——燕国、魏国、楚国,也极少挑衅齐国。除了真切地感到威胁,齐国历来不愿意主动搅进中原的混战圈子。只要战火不烧到自家国门,齐国朝野就尽情享受着“远在天尽头”的富庶风华。齐威王时期不得已救赵救韩,两次大胜魏国,奠定了东方强国地位,但却依然固守着齐国的这个老传统。苏秦进入临淄街市,行过鱼市、盐市、铁市、农市、百物市,又行过官署国人街与稷下学宫大道,熙熙攘攘一片升平,平静奢靡的气息扑面而来,丝毫没有国难临头的危急紧张气象。恍然之间,苏秦似乎看到了昔日的安邑与大梁。

    国人若此,孟尝君又当如何?难道他也淡漠了六国合纵?

    孟尝君成了大忙人。前些日刚刚搬进修建好的新府邸,原来的府邸改成了门客院。此刻,孟尝君正与冯几个舍人,忙着商议分配门客的居所衣食的等次。封君之后,孟尝君名声大振门客骤增,已经到了三千余人。

    这些门客大体分为三类:一是列国求仕无门的布衣之士,一是流动天下的游侠剑士,一是各种各样的逃匿罪犯,其中大多数是复仇杀人而逃亡者。就个人说来,这些人大都是各个阶层游离出来的能者,身怀一技之长,生性桀骜不驯,将名望与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;但有待遇不周或自感委屈,轻则扬长而去,重则公然诉求搅闹,绝没有息事宁人一说。偏是孟尝君豪侠义气,不吝钱财,又精明机警长于斡旋,竟使这些昂昂豪徒人人以为孟尝君只对自己最好。每次接纳门客,孟尝君都要亲自接见,一则抚慰激励,二则询问其家人亲戚恩人仇人的居处下落。所有这些问答,都被屏风后的书吏记载下来。过后,门客的家人、恩人、亲戚便会接到一笔安家钱财,门客的仇人也会遭到各式各色的报应。

    一次,孟尝君设夜宴为一个新门客接风。席间,仆人不小心将厅中大灯撞翻,顿时一片漆黑。对这种无心错失,孟尝君历来宽厚,灯灭了倒是一阵大笑:“黑食白食皆是吃,来!再干了!”新门客却大起疑心,以为席间宾客酒菜有别,不想教人看见,故意黑灯。于是,门客愤然起身摔碎酒碗,一声“告辞”,抬脚就走。

    “义士且慢。”孟尝君站了起来,在重新点亮的煌煌灯光下,笑吟吟端着自己的食盘走了过来,“义士,换换如何?”说着便端起了新门客的食盘。新门客回身,见孟尝君的铜盘中也是一盆鱼羊炖,不禁大是羞惭,深深一躬慨然高声道:“吾以小人之心猜度君子,污人名声,有亏士道,当还公子一个公平!”说完肃然坐下,拔剑猛然刺入腹中,大睁着双眼,端端正正地坐着死了。

    从此,孟尝君“客无所择皆善待”的名声传遍天下,列国游士纷纷来投。虽则如此,门客毕竟还是有别的。大争之世,养士本来就是为了实力较量,若才能大小一体待之,如何能以功过赏罚激励才能之士?但如此一来,数千人的衣食住行,就成了一个需要逐一考功的细致事务。几十个门客舍人(头领)排定之后,孟尝君便得核查询问一遍。饶是如此,也还有难以预料的突发搅闹。尤其是有了两座府邸后,门客的居所显著变化,需要孟尝君亲自处置定夺的事务更多,忙得不亦乐乎。

    “禀报孟尝君:六国丞相苏秦到。”家老疾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啊?到了何处?”孟尝君大是惊讶。

    “马队驻扎城外,轺车已到了府门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霍然起身,向冯说一声“改日再议”,匆匆出门去了。

    苏秦本可径直进门,无须通报,但他却按部就班地下车,让家老去通报,自己在府门外悠然地踱着步子,欣赏这极有气派的六开间门厅。未及片刻,孟尝君大步匆匆出门,玉冠也没戴,红衫散发,一派洒脱,老远便拱手大笑道:“武安君别来无恙乎!”

    “天远海阔,新楼高卧,孟尝君当真潇洒也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骂我了不是?咳,也该骂!”孟尝君一阵大笑端详,“满面风尘烟火色,武安君倒是当真受苦了,走!”拉起苏秦的手一路笑着进了门厅。

    少不了海鲜珍奇的接风宴席,在慷慨激昂的高谈阔论与花样翻新的频频劝酒中,苏秦也有了三分酒意。这就是孟尝君:不管你与他有多少嫌隙恩怨,一旦坐到一起,你都会如坐春风,如对明月,觉得天下一切事情都好商量,于是放开海量饮酒,敞开胸襟说话,所有的怨气都随着坦诚的快乐悄悄地消融了。等到孟尝君吩咐撤去酒席屏退左右,开始煮茶叙谈的时候,苏秦对孟尝君的一丝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了。

    “武安君,田文问心有愧也!”孟尝君拍案叹息着,“合纵大典归来,新王对联军大事不置可否。田文几次请见,王顾左右而言他,硬是转不过话题。紧接着便是启耕大典、学宫春典、官市解冻等等,凡冠冕堂皇的事都派我去,只是不与我说合纵联军。月前,又逢搬迁府邸,杂乱无章,无暇他顾,合纵联军竟一无进展。你说,田文奉先王遗命,受六国丞相之命,身为合纵专使,却是一筹莫展……”说着“咚”的一拳砸在案上。

    苏秦呵呵笑道:“何须如此自责?孟尝君,你只要做好一件事,便是补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但说,田文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“尽快教我见到齐王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件事?”

    “就这件事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哈哈大笑道:“武安君哪武安君,你也忒小瞧田文了!莫说今日,便是当初见先王,不也没费力气?这算得补天之事?传扬出去,岂不贻笑大方?”

    苏秦带着三分醉意摇摇手:“那就试试你的通天手眼了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又气又笑道:“这有何难?用得着通天手眼?你只想好说辞,明日午后进宫便是。”说话间站了起来,绕着苏秦踱步,“你不说,我替你给田文下令:田文,你要据理力争,拿到兵符印信,半月内将五万兵马带到虎牢关……咦——武安君,你这是何意啊?”

    扯着粗重的呼噜,苏秦已经倒在地毡上,睡着了。

    孟尝君一阵大笑,立即吩咐侍女将苏秦扶到寝室休憩。安顿好苏秦,孟尝君依然是精神奕奕毫无倦色,一番思忖便吩咐备车进宫。他要和苏秦开一个小小玩笑,教他天亮便见齐王,懵懵懂懂的说辞不利落,而后再教他多见几次,看他还认为这是大事么?孟尝君原本豁达豪侠,与门客们也时有善意戏弄之举,越想越觉得此计大妙,想到苏秦在王殿懵懂黏糊而又惊诧的样子,不禁在车中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午夜的宫门空旷冷清,孟尝君的高车特别显赫。宫门司马原是孟尝君的一个门客宫门司马,齐国掌管宫门警卫的官吏。,因其剑术搏击出类拔萃,且通得些许文墨,孟尝君便荐举给齐威王做了侍卫。此人忠于职守,唯王命是从,齐宣王即位便将他拔为宫门司马。见孟尝君辎车到来,宫门司马匆匆迎上,拱手低声道:“主君何夤夜前来?”

    “我有急务,要面见齐王。”

    “哎呀,”宫门司马满面通红道,“王有严命,三日内不见任何大臣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?”孟尝君大急,“三日不见,究竟为何?”

    “在下如何得知?”宫门司马一脸沮丧。

    孟尝君愣怔片刻,情知剑士门客都是“义”字当先一腔热血,稍有为难定然是没有退路,若开口请他疏通,无异于逼他当场自杀。堂堂孟尝君,用一条将军人命换得苏秦面见齐王,还有何面目在天下周旋?想想笑道:“王命便是王命,与你无关。你只告我齐王明日的行踪,我来设法。”

    “齐王严命:我等护卫军士,不得步入二进之内,更严禁与内侍宫女接触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摇摇手制止了宫门司马。他知道,宫门将领并不是国君的贴身卫士,寻常时日也只能从内侍宫女的口中得知国君行踪,这条路一断,再要他探听,便是大犯忌讳的事了。稍有不慎,又是一条人命。心中如此想,嘴里还不能说,孟尝君便道:“没事,三日后也不迟,我走了。”宫门司马一脸愧疚深深一躬,却红着脸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孟尝君猛然回身笑道:“哎,三日后还要你帮忙也。”

    “嗨!”宫门司马顿时精神抖擞如释重负。

    辎车辚辚碾过长街,孟尝君第一次茫然无计了。赫赫孟尝君见不上齐王,有这种咄咄怪事么?看来,这个族叔新王是有意不见他无疑了。有意不见,便是有意搪塞六国合纵,岂有他哉!六国丞相苏秦来解这个扣儿,齐国合纵专使孟尝君,竟连面君程序都启动不了,颜面何存?这时,他才对苏秦方才的话体察出意味来了。想想颇觉奇怪:苏秦事先探听清楚了临淄内幕么?不像。苏秦做事极是方正,不可能也没有时间秘密探听临淄王宫的内情。看来,苏秦对齐王的心思是揣摩透了,至少比他这个齐国重臣要清楚得多。一番叹息,孟尝君雄心陡起,脚下猛然一跺,那辆驷马辎车在空旷的长街飞驰起来,隆隆辚辚声势惊人。

    生就的好强好胜,越是常人不能做到的事,孟尝君越是发力。

    记得母亲说过,他是五月初五生的,能活下来已是个奇迹。按照阴阳家的说法:五月子败家,不利父母。当初,太医号准了母亲生子日期后,父亲田婴忧心忡忡,思前想后终于咬着牙对母亲说:“不要了!不要生这个儿子了。”可母亲身为小妾,将儿子看成生命,当时虽然没说话,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要生这个儿子。于是,母亲与忠实的女仆在临淄郊野找了个农家住下,将儿子生了下来,寄养在农夫家中。

    后来,母亲时不时偷偷去探望儿子。五年后,母亲秘密托人,将儿子送进了稷下学宫读书。十岁时,孟尝君已经长成了一个谈吐不凡的英俊少年。有一次,母亲鼓起了最大勇气,将儿子带到了田婴面前。田婴一见,很是喜欢这个英气勃勃的少年,问可是母亲的娘家族侄?母亲低声回答:“不。他是你十年前的儿子,取名田文。”父亲惊愕愤怒道:“当日命你不要生,如何竟敢擅自生了?!”母亲吓得瑟瑟发抖道:“君若不取,妾身与儿子远走便是。”少年田文却昂昂挡在母亲身前,向父亲一躬道:“君为王族名士,能否见告,何以不要五月子?”田婴气呼呼道:“五月子,长大后不利父母,男害父,女害母!”田文高声道:“人生受命于天?还是受命于家?”父亲一听,愣怔着不说话了。田文昂昂然高声道:“我若受命于天,你又有何忧?我若受命于家,则必当光大门户,无人能止。”父亲惊愕沉默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:“罢了罢了,你,留下便了。”

    回归王族公子的身份后,田文在家族中还是被视为“庶出五月子”,处处受气。母亲为此郁郁寡欢。少年田文憋闷极了,心中一百个不服气,下决心要显示学问,改变母子处境。一日,四十个儿子济济一堂,由父亲考校学业。例行问答完毕,父亲说:“周旋列国,辩才当先。谁若能问得住我,谁便是田门英才。”锦绣华贵的大小哥哥们争先恐后地发问,一个也没有难住父亲。父亲长叹一声:“看来,田门到此为止矣!”

    此时,田文霍然起身,高声发问:“子之子为何?”

    “为孙。”父亲悠然笑了,兄弟们也哄堂大笑——如此问话,何其浅薄也。

    “孙之孙为何?”田文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    “玄孙。”

    “玄孙之孙为何?”

    父亲愣住了,摇摇头:“不知道了。你等,谁个知道啊?”厅中一片摇头,没有人再笑了。父亲回头问:“文,你自己知道么?”

    田文高声答道:“玄孙之孙为来孙,来孙之孙为昆孙,昆孙之孙为仍孙,仍孙之孙为云孙,云孙之后,以代计之。此谓人伦梯次也。”

    举厅惊愕,田文一举在家族中成名。父亲对他开始另眼相看了。有次父亲问他:“子以为田氏有何缺失?”田文肃然答道:“古云:将门必有将,相门必有相。田氏富豪敌国,门下却无一贤,诚非大患乎?”父亲睁大双眼看着他,当真是惊讶了。第二天,父亲便命田文为掌家公子,主接待宾客招贤纳士。几年之间,田文的豪侠睿智与特立独行的做派,使诸多名士宾客深为钦佩。田氏敬贤的名声大起,田婴家族倏忽成为齐国举足轻重的势力。列国诸侯但凡出使齐国,都指名道姓地要求田文做会谈特使,末了,竟纷纷请求齐威王与田婴将田文立为世子。正是在这种声望下,田文终于成为田婴家族的继位栋梁。

    孟尝君没有失败过,更没有在邦交宾客的周旋中失败过。更何况,这次六国合纵是他功业名望的根基,如何能败在一个最不起眼的环节上?

    回到府中,孟尝君立即急召门客舍人议事。片刻之间,二十多个舍人聚齐,孟尝君将事情一说,众人一片默然。孟尝君从来不公然指责门客,只是阴沉着脸不停地兜圈子踱步,舍人们你看我我看你,大是难堪。谁都知道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”,如今孟尝君要在这些奇能异士中找一条出路,众人却是无计可施,安得不如坐针毡?

    良久,冯道:“主君,我看可教苍铁一试。”

    “如何试法?”

    冯嗫嚅道:“只是,主君要失去一件宝物了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冷冷一笑:“何物是宝?你倒是好清楚。”

    冯知道仗义疏财的孟尝君真是生气了,连忙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。舍人们纷纷点头称是。孟尝君思忖一番也觉可行,不禁笑道:“好!我这便去见苍铁,其余接应事宜,冯调遣。”舍人们散去,孟尝君便向门客院的车骑部走去。

    苍铁,出身赫赫大盗,是门客中一个独一无二的人物。此“盗”,却非窃贼或寻常抢劫者,而是反抗官府的奴隶叛逆军。春秋战国之世,盗军蔓延最广泛者,是奴隶制解体最缓慢的楚国。在楚国盗军中,势力最大战力最强的,是“盗跖军”。跖率领的盗军,全部是官府罚做苦役的奴隶,脸上烙着永远的印记,走到哪里都是永远的罪犯。逃亡造反后,他们或在楚齐吴越魏几个大国,或在十多个小国的边界山地,或在茫茫大湖中流窜,以各种形式袭击官府,防无可防剿无可剿,一时震动天下。后来,在各国官军的围追堵截下,跖终是战死了。但是,跖的盗军并没有销声匿迹,而是散成了几股逃进了高山密林。其中一股近千人的盗军,从楚国北部山地偷越秦国大散岭,向北流窜到了阴山草原。

    十余年后,中原大势渐渐稳定,奴隶制也土崩瓦解了。这股流窜草原的楚国盗军,在争夺水草的拼打中只剩下了二三百人,也都到了四十余岁,日益地思念故土。最后,头领拍板决断:回中原!经过一年多的仔细打探,他们选择了齐国薛邑作为落脚之地。这薛邑,是田婴家族的封地,与楚国风习相近。当时的田文虽然还未封君,但已掌家多年。他闻得封邑来了一群流民,也没在意,只下令划出一大片山林教他们定居。毕竟,在人口稀缺的战国,没有人会拒绝流民进入自己的封地。

    一日,孟尝君率领门客骑士到这片山林去狩猎。刚到山口,便听得山林中一片响遏行云的嘶鸣。门客中有一人原是马贼,断定这是漠北野马特有的嘶鸣。孟尝君大觉奇怪,当即遴选了十名骑术剑术俱佳的门客,随他进山察看。进得山谷草地,眼前的景象使所有人大为震惊:四匹雄骏的火红马驾着一辆庞大的铁车,在两山之间来回飞驰!铁车上的驭手长发飞舞黝黑精瘦,身包一张斑斓虎皮,仿佛一段生铁钉在车辕,手抖四根马缰,口中不时吹出各种呼哨。每到山根,驷马一齐嘶鸣、一齐急剧转弯,声震山岳间比四个人一起反身跑还来得整齐利落。那风驰电掣的车速,任谁也闻所未闻,那几乎贴着草地飞起来的气势,任谁也大为向往。孟尝君情不自禁地高喊:“壮哉猛士!”随着山鸣谷应的喊声,驷马铁车骤然回头冲来,又在闪电般的冲击中,骤然山岳般钉在了距离孟尝君五尺开外。但见驷马人立,铁轮隆隆,草皮大飞,门客们不约而同地跳开,只有孟尝君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“阁下有此胆识,可是公子田文?”精铁汉子在高高的车辕上昂昂拱手。

    “正是,阁下高姓大名?”

    “在下苍铁。”

    就这样,一番快意攀谈,一通大肉烈酒,苍铁带着十五条长发遮着烙印的汉子,做了田文的门客。这苍铁,便是漠北盗跖军的首领。在阴山漠北流窜的近二十年里,这十六人为了熟悉马上生涯,练就了一身降伏野马的高超本领。苍铁本是郢都造车坊的苦役奴隶,悄悄跟一个造车工师学了一手高明的造车术。但更为难得的是,苍铁对驾车驯马有着过人的天赋,在盗跖军中是唯一的马上猛士。进入漠北,苍铁为了使残余兄弟在匈奴骠骑下生存,非但教习马术,而且带领兄弟们驯服了一批野马。为了在进入中原后站稳脚跟,他们在中山国秘密打造了一辆铁轮车,用驯化的四匹野马驾拉,由苍铁做驭手,可日行三千里。为此,军中兄弟都说:苍铁就是给周穆王驾车会见西王母的造父。后来,苍铁便有了“追造父”这个名号。要将如此车马与如此人物送出去,孟尝君确实心疼。更重要的是,还不知道苍铁是否愿意这样做。苍铁不是寻常门客,孟尝君绝不想使他有丝毫的为难。一个浴血百战的英雄,一个九死一生的奴隶,任谁都不会轻慢这样的人物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孟尝君走出了苍铁的小院落,回到府中已经是脚下飘浮,倒身榻上便酣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日上三竿时分,齐宣王田辟疆正在湖边与一个老人对弈。

    极为平庸的棋艺,丝毫不影响齐宣王酷爱黑白子游戏,更不影响他与天下闻名的高手对阵。从做太子时算起,他已经记不清与多少棋道高人切磋过了。奇怪的是,无论切磋多少高手,他的棋艺始终没有丝毫长进。齐宣王也是丝毫地不放在心上,依旧是每日三局,局后便走进了书房或殿堂。今日对局的老人,是新到稷下学宫的一个陈国棋士。老人布衣白发,棋风凌厉无匹,眼看杀得黑棋全盘无一片可活。齐宣王竟每死一片便哈哈大笑一阵,却没有星点儿缴棋认输的意思,依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横冲直撞。老人也是怪异,既不生气,也不懈怠,更无高兴,只是石俑一般肃然端坐,一板一眼一刀一枪地应对着,该杀死的绝不退让,该防守的绝不冒进。齐宣王眼看全盘皆死,大笑拍案:“好棋!再来第二局!活一片我便赢!”

    侍女正在收棋,宫外突然传来一阵响遏行云的萧萧嘶鸣。齐宣王眼睛一亮,正待发问,内侍总管一溜碎步跑来:“禀报我王:宫门外有人献宝!”

    齐宣王霍然起身:“是千里马么?”

    “我王圣明!不是一匹,是四匹,还有千里云车!”

    “宣他进宫……且慢!”齐宣王突然打住,略一思忖道,“领他到宫城东门等候。”

    “谨遵王命。”老内侍答应一声,一溜碎步消失了。

    齐宣王撂下棋士老人,一句话也没说匆匆走了。对于围棋黑白子,田辟疆是爱而无心,玩乐而已,但对于良马名车,田辟疆却是真正的行家里手,说爱之入骨也毫不为过。齐国正在最强大的时候,父王也叮嘱他不要轻易地将齐国引入战国纠葛,只要守得住齐国的富庶升平,与中原列国做长期竞争,齐国便可大成。守定这个宗旨,他有的是闲暇时间,有的是府库金钱,有的是无上权力,能够将他的喜好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。田辟疆不是昏聩君主,他自认玩乐是有度的:每日三局棋,每日一趟马,其余时间处置国务;三局棋是无意消闲,一趟马却是极为认真地锤炼骑术车技,黑白子再输也不打紧,车马锤炼却务求日有长进。一个骑术车技的环节不精熟,田辟疆绝不罢手。往往是车马出城时说好的一个时辰完毕,回来时却已经是掌灯时分了。这几日为了避开孟尝君,田辟疆已经多日没有出城趟马了,虽觉憋闷异常,却也是无可奈何。今日有人献来宝车良马,听那响遏行云的嘶鸣之声,田辟疆便知绝非虚妄,自然是再也忍不住了。

    宫城东门,是个清净隐秘的偏门,但凡君主秘事都从这里出入,等闲大臣不会在这里出现。田辟疆换好一身狩猎甲胄,飞马来到东门,刚刚在箭楼女墙站定,林间大道中一辆驷马高车红云一般飘了过来,辚辚隆隆声势惊人,到得箭楼前三丈处戛然刹车,驷马一车如同钉在地上一般。

    “好!”田辟疆拊掌高声赞叹。

    “禀报我王:献宝义士到了。”车厢中的老内侍尖声喊着。

    “草民铁苍,参见齐王!”车辕上一个精铁般的汉子拱手作礼。

    田辟疆高声道:“铁苍义士,箭楼下调头,我来试车。”

    “嗨!”精铁汉子答应一声,马缰轻抖,驷马铁车辚辚走马向前。堪堪将近箭楼,“哗啷”一响,前后伸展三丈余长的车马竟在城门洞中骤然转弯调头,身后车厢正正地对着箭楼。田辟疆兴奋地喊了一声好,大红斗篷翻卷,大鹰一般落到了宽敞的车厢之中。

    “大王可要试车?”精铁汉子立在辕头却没有回身。

    “如此良车宝马,岂能不试?”田辟疆兴奋地打量着车身与一色火红的骏马,“出城!到郊野我来驾车。”

    “嗨!”精铁汉子脚下轻轻一跺,驷马铁车“哗”的一声飘出了林阴大道,飘出了临淄北门,直向大海边飞去。田辟疆只见两边林木飞速倒退,自觉腾云驾雾一般。饶是行家里手,他也不禁双手紧紧握住了铁柱扶手。片刻之间,车马便到了荒无人烟的茫茫草地,精铁汉子喊道:“大王车技如何?”

    “尚可。”田辟疆已经回过神来,分外兴奋。

    精铁汉子又喊道:“先接右手马缰,对了!再左手马缰,好——要轻——”

    齐宣王挺身站在辕头,手执四根马缰,第一次感到了驾车竟是如此美妙。四匹骏马就像一团火焰在茫茫绿草上飘飞,坚实硕大的铁轮无声无息,头上一团白云片刻间被抛到了身后。更妙不可言的是,这车驾来分外轻松舒畅,手中马缰只要持平,几乎不用任何动作便照直飞驰,与寻常驾车者一连串“得儿驾”的吆喝简直是天壤之别。那种车,王者不能上手,此车却是天下神物,天生的王车。

    “海山——”精铁汉子一声大喊,一声呼哨,驷马云车稳稳地钉在了白色沙滩外的山岩顶上。放眼望去,茫茫大海波涛连天,汹涌潮水惊涛拍岸,白色沙滩伸展成辽远的弧线,驷马铁车恰恰伫立在森林苇草覆盖的苍绿色山顶。海风扑面,涛声隆隆,白云悠悠,海燕翻飞,恍如身在荒莽旷远的天尽头。

    田辟疆正在痴痴瞭望,却闻身后遥遥传来骏马嘶鸣与沉雷般的马蹄声,其间还夹杂着隐隐狗吠。凭经验,他知这是狩猎马队在逼近。田辟疆有些惊讶,这里距离临淄少说也有二百多里,谁能到此狩猎?莫非辽东的狩猎部族迁徙过来了?回头一望,几面红色幡旗分明是齐军旗号,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吩咐精铁汉子圈回车马候在一座小山头,要看看究竟何人有此雅兴?

    眨眼之间,一群四散奔突的野鹿野羊出现在绿色的山塬上,红色大旗也风一样飘了过来。奇怪,旗上竟然没有字号。田辟疆不禁有些困惑,心头又蹿出辽东部族的影子。正在犹豫要不要离开,一辆战车飞快驶来,车上一人斗篷如火手执长弓遥遥高喊:“何人车驾在此?莫非天外来客?”

    孟尝君?如何是他?田辟疆又气又笑,不想见他,偏又遇他,当真是好没来由。想飞车走开,未免不伦不类,哪有君主公然逃避臣子的道理?索性不走,他还能在这野荒荒的天尽头聒噪六国合纵么?主意一定,田辟疆悠然自得地站定在高车上,笑看孟尝君追逐猎物而来。

    随着一声“停车”,隆隆战车在三四丈外紧急刹住。孟尝君跳下战车疾步趋前施礼道:“闲暇狩猎,不想却遇我王,唐突处尚请王叔恕罪。”

    齐宣王笑了:“不期而遇,何来唐突?孟尝君,你如何到海边狩猎?”

    “禀报王叔:田文款待贵客,邀客人海猎,图个新奇。”

    “噢?何方贵客,劳动孟尝君亲自出马?”

    “禀报王兄:六国丞相苏秦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何人?”齐宣王惊讶了,“苏秦来了?在哪里?”田辟疆精明异常,既然苏秦撞到了面前,若是失敬,那可是大大的不周。苏秦毕竟是当今天下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,等闲国君想见他还真难,过分冷落可是对齐国声望有损的。

    孟尝君笑着一指远处的大旗:“那边。武安君要与我比赛猎获物,两路逐鹿了。”

    齐宣王道:“来,上我车,拜会苏秦。”孟尝君飞身上车。齐宣王一点头,驷马云车哗啷启动,在草地上骤然飞了起来。孟尝君惊讶大喊:“哎呀!这是甚车?风神一般!”齐宣王哈哈大笑:“驷马云车!你可曾见过?”孟尝君摇头大笑:“哎呀呀,这是天车!如何得见?”话音落点,驷马云车已经在狩猎战车前钉住了。

    齐宣王跳下云车遥遥拱手道:“武安君入齐,田辟疆有失迎候,尚请见谅。”

    苏秦已经下了战车,也遥遥拱手笑迎:“匆促前来,未及通报,原是苏秦粗疏也。”

    齐宣王一挥手:“孟尝君,扎起大帐,我等与武安君海阔天空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孟尝君一声令下,一顶牛皮大帐片刻扎好,铺上毛毡,摆上烈酒干肉,顿时无限风光。齐宣王先表示了大海洗尘的敬意,接着着实将今日得到的驷马云车大大夸赞了一番,请苏秦回程一试云车。苏秦与孟尝君着意赞叹,帐中一片融融春意。酒过数巡,齐宣王问起苏秦行踪。苏秦便将组建六国联军的进展说了一遍,特意细诉了楚怀王的转变,说到北上入齐,微笑着打住了。

    “楚国变回,自然可喜可贺。”齐宣王意味深长地一笑,“然则,秦国还未见分晓,此事仍在变数之中,武安君以为如何?”显然,楚国的一切齐宣王都是清楚的。

    “齐王以为,合纵变数在楚?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以为不在楚?”

    苏秦摇头:“不在楚,在齐。”

    齐宣王哈哈大笑:“武安君且说,齐国变在何处了?”

    “齐国之变,如同苏秦的双眼,常人难以觉察。”

    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“目力不佳,只看得眼前,十丈之外,一片朦胧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,你是说田辟疆目光短浅?”

    “齐王可曾想过,齐国摧毁了魏国的霸主地位,却为何依然蜗居海滨?三百年前,姜齐绝无今日田齐之富强国力姜齐,春秋时代以姜氏为国君的齐国;田齐,战国时代以田氏为国君的齐国。后者乃政变夺权。,为何却能尊王攘夷,九合诸侯,成为中原文明之擎天大柱?”苏秦目光炯炯道,“此中根本,在于田齐淡漠天下苦难,唯顾一国之富庶升平,以为长此以往他国自会衰落,齐国自会强大。届时瓜熟蒂落,齐国则坐拥天下。乍然看去,似乎深谋远虑。仔细揣摩,却是一条亡国之道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危言耸听也。”齐宣王对苏秦直接洞察抨击先王确定的秘密国策,觉得老大不快,“即便齐国后发制人,如何便是亡国之道?”

    苏秦一辙到底道:“尝闻齐王饱读经史,古往今来,可曾有过守株待兔得天下者?谚云:流水不腐,户枢不蠹。邦国在激荡锤炼中强大,国人在安乐奢靡中颓废,此谓多难兴邦,千古不变之道也!秦国曾经四面危机,然则奋发惕厉,一朝竟成天下超强。燕国三百余年矜持自好,素来对中原冲突作壁上观,却沦落为连中山国都敢于向其挑衅的最弱战国。痛定思痛,燕文公方决然下水,发起合纵,举国民心为之大振。若鼎力变法,燕国富强便在眼前。齐国已经是三十年富强,却不思进取,以垂暮之静应朝阳之动,沉沦暗夜便在数年之间。此谓盲人骑瞎马,夜半临深池,岂有他哉!”

    随着苏秦坦诚犀利的剖析,齐宣王静静地看着苏秦,一言不发,良久沉默,之后喟然长叹:“武安君请明示,要齐国出兵几多?”

    “少则五万,多则八万。”

    “好!八万。”齐宣王一阵大笑,“武安君解惑有功,回临淄大宴。”

    当晚,齐宣王为苏秦举行了盛大宴会,当场下令孟尝君为齐军统帅,赐兵符印信。朝臣大是振奋,纷纷请战。齐宣王当即拍案,准许二十多名王族子弟随军磨炼。一时间,大殿宴会变成了生机勃勃的议政堂,连预备好的歌舞也没有人关心了。

    次日,孟尝君立即派出飞骑调集兵马。三日后,齐国的八万大军便在临淄郊野集中完毕。苏秦忧虑楚国反复,立即向齐宣王辞行,与孟尝君率领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虎牢关幕府进发。行至中途,春申君特使飞报:秦国拒绝交还房陵,楚国朝野愤怒,楚怀王却犹疑反复,不敢发兵,请武安君立即南下!

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4)    四、积羽沉舟新谋略

    回到咸阳,张仪吩咐嬴华将楚国特使送到驿馆,自己轻车进宫了。

    张仪将出使楚国的经过一说完,秦惠王拍案赞叹:“用间化仇,一举使楚国混乱,非张卿之潇洒,不能成此大功也!”又恍然笑道,“只是这归还房陵之约,可有些棘手。”

    秦惠王自然清楚,张仪不可能将房陵真正地归还楚国,只是总觉得如此做法有些说不出口来。秦人勇武厚重不务虚华,素来崇尚实力较量,蔑视山东六国的诡诈倾轧,一贯地在邦交中坦诚明争;尤其是秦穆公与百里奚时代,秦国的王道邦交更是有口皆碑;秦献公、秦孝公两代被山东长期封锁,但只要有邦交来往,秦国从来都是信守承诺的。也就是说,秦国朝野对“欺骗”两个字是深恶痛绝的。在秦国历史上,商鞅第一次冲击了老秦人的这种“王道邦交”。在收复河西的大战中,商鞅以“设宴议和”为名俘获了魏国统帅公子卬。那时候,山东六国骂商鞅是“小人负义”,老秦人心中也觉得有些不硬正。可商君却说:“大仁不仁。拘泥些小仁义,置国家利害于不顾,真小人也!”自那以后,秦国朝野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,迂腐的王道传统几乎已经被人们遗忘了。虽则如此,像张仪这种做法,还是出乎秦惠王预料的。他佩服张仪的超凡才华,竟能在旬日之间将合纵撕开一个裂口,大大超出了他的期望。但是,以“归还房陵”为名,诱使楚怀王退出合纵,却明显是欺骗。秦惠王总觉得道义上有些难堪,却又不好责备张仪。

    “我王尽管隐在幕后,此事张仪一人处置。”张仪淡淡笑道,“我王若对‘无所不用其极’六个字没有体察,连横便是一句空言。”

    “嬴驷不是宋襄公,没有恁般愚蠢的仁义道德,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秦国崛起,六国合纵,秦国与山东皆在生死存亡关头。”张仪一句话廓清大势,脸色郑重起来,“当此你死我活之际,成者王侯,败者贼寇,**裸冷冰冰岂有他哉!若有一丝一毫之迂腐,连横之策便会大减锋芒。昔日宋襄公不击半渡之兵,大败身亡;文种以煮熟的种子进贡吴国,而使敌国颗粒无收。古往今来,贤能豪杰之士欺骗敌国者数不胜数,何能以行骗二字掩盖其万丈光焰?昏聩颟顸之主,恪守王道仁义者亦不可胜数,何能以诚信二字减少其丑陋滑稽之分毫?况秦为法制大国,肩负统一天下之大任,若对强敌稍存怜悯之心,再求自己沽名钓誉,则强势崩溃,大业东流,徒为青史笑柄也。我王出于苦难,成于板荡,若不能理直气壮地无所不用其极,则王道滥觞,秦国锐气锋芒必将大减!此中后患,望我王深思。”

    秦惠王听得心头直跳,肃然起身一躬:“嬴驷谨受教。”

    “我王心坚,臣便意定了。”张仪拱手作礼,“楚国特使,我王只是不见便可。”

    “好!便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此后几日,楚国使者三次求见张仪,丞相府领书不是说丞相进宫去了,便是说丞相出咸阳视察去了。楚使无奈,只有求见秦王。可内侍却说秦王狩猎去了,要十日才回。楚使无计,也顾不得大臣体面,只有日夜守候在丞相府门口等候。

    这日三更时分,恰逢张仪车马辚辚归来。楚使拦住轺车大喊:“丞相何其健忘啦?房陵盟约已定,何日交割啦?”尖锐悠长的楚调使护卫甲士哄然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张仪下车笑道:“特使何其性急也?一则,我王狩猎未归,王印未用。二则,楚国尚未履约,房陵如何交割?”

    楚使急道:“楚国如何没有履约啦?”

    张仪淡淡道:“楚王承诺退出合纵,并与齐国断交,退出了么?断交了么?”

    楚使红着脸道:“楚王说,那是交割房陵之后的事啦。”

    张仪冷冷道:“盟约是双方订立,如何只凭楚王一面之词?回去问明,楚国若已经退出了合纵,且与齐国断了邦交,我自然会交割房陵之地。”

    楚使一时愣怔,无话可说。张仪大袖一拂,径自去了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,楚使又等了十多日,总想见到秦王澄清此事,可无论如何也见不上。楚使无法,只好又守候在丞相府门前,好容易等着了张仪,张仪却反倒笑着问他:“如此快便回来了?想来楚国已经退出合纵,也与齐国断交了?”楚使结结巴巴道:“丞相大、大错啦。我没、没有回郢都啦!”张仪哈哈大笑:“那就是说,楚国不打算要房陵了。也好,我也没有那么多土地送人。”楚使愣怔间黑着脸喊起来:“你,你是丞相,说话不作数啦!”张仪揶揄笑道:“芈槐还是国王啦,他都不作数,我如何作数啦?”楚使还要搅闹,张仪大袖一拂,又径自去了。

    绝望的楚使只好星夜离开咸阳,南下回郢都了。

    楚使刚走,嬴华便来禀报:郢都商社飞鸽快讯,苏秦已经赶到楚国,说得楚怀王几乎就要反复了回去,立誓拿不回房陵便与秦国血战。末了嬴华嘟哝道:“我就不明白,你一说芈槐就转过来,苏秦一说芈槐就转过去,是芈槐颟顸糊涂,还是你俩说辞厉害?”张仪哈哈大笑:“如此看去,缺一不可也。”嬴华担心道:“假若楚国真转了,丞相大哥岂非劳而无功?”张仪笑道:“你呀,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连横对合纵,绝非一两个回合能见分晓的。此乃长期较量,从宫廷到战场,从邦交到内政,须得拼尽全力、持之以恒地周旋,方能最终战胜对方。合纵初立,若能一击即溃,那你也忒小瞧我那师兄了。”嬴华笑道:“哟,那我这行人可就做老了。”张仪呵呵笑道:“青衣小吏做白头,苦差使也,后悔么?”“你才后悔呢。”嬴华满面通红,粲然一笑,回身便走。

    “哎,你这个行人,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有事么?”嬴华转了回来,脸颊上红晕犹在。

    “请教了:王族中可有待嫁公主?”张仪悠然地踱着步子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甚?”嬴华猛然警觉起来,眼睛一转却又揶揄笑道,“若是丞相大哥想做王室快婿,我倒是可以帮忙。”

    “那好啊,说来我听听,几个?年齿?相貌?艺能?”

    “哼哼,你买牲畜么?不知道!”嬴华黑着脸一跺脚走了。

    张仪愣怔片刻,径自哈哈大笑:“张仪张仪,你好蠢也。”走进书房去了。

    暮色时分,绯云前来送饭,却见幽暗的书房里晃悠着张仪长大的身影,一个人在默默踱步沉思。绯云点亮了纱灯,在一张空案上摆好了饭菜道:“吔,老爷大哥,用饭了。”恍惚坐到案前,张仪突然笑道:“你方才叫甚来着?”绯云撇着嘴道:“吔,是老爷大哥嘛,饭来了,连看也不看人家一眼。”张仪拍着绯云的头哈哈大笑道:“绯云啊绯云,我看这可人的小女人最厉害,否则,勾践怎么拿西施郑旦做灭敌利剑?”绯云娇嗔道:“呸呸呸,你老爷是夫差,我可不敢做西施。别瞎说了,吃饭吔。”张仪拿起玉箸,向书案一努嘴:“请领书来,将书简誊清存底,立即呈送秦王。”

    绯云走过去一看,书案上摊着一长卷竹简,简上墨迹方干,显然是刚刚写成。绯云连忙去请来执掌机密的领书。领书问过张仪,卷起竹简到缮写房去了。

    晚饭后,张仪正在书房端详楚国地图,宫中内侍匆匆来到,宣召张仪立即进宫。张仪没有片刻耽搁,上得轺车从府门斜对面的宫墙偏门进了王宫。内侍没有领他去经常议事的偏殿,径直将他领到了大书房。张仪自然清楚,到了这里,便是秦惠王要与他单独密谈了。

    秦惠王正在用饭,眼睛却盯着面前的长卷竹简:

    积羽沉舟长破合纵

    臣张仪顿首:臣从楚国归来,尝思楚芈槐之反复,以为连横破合纵乃长期之功,不能毕其功于一役。极而言之:六国不灭,秦国不统,纵横之争将永为纠缠。有鉴于此,臣出八字对策:积羽沉舟,长破合纵。即不求一次摧毁六国盟约,而以各种手法不间断示好分治,以求各个击破;即或屡次反复,亦绝不休止。长此以往,六国间积怨日深,合纵则不攻自破也。鸿毛虽轻,积多可沉舟,此所谓积羽沉舟也。以臣之见,燕国与秦无旧仇,可嫁公主而结好;齐国偏远,可尊其虚号而结好;楚国贪婪,可以利诱之,使其不断反复,从而自外于合纵;三晋与我接壤,可软硬兼施,胁迫之,分化之。若如此,则合纵必可流于无形矣!

    看到张仪的上书,秦惠王第一个感觉就是惊讶。连横本来就已经是惊世奇策,且一次出使就动摇了楚国,张仪的斡旋才华与连横的威力,已经使秦国朝野刮目相看了。谁能想到张仪在一次出使之后,竟能举一反三,提出更为明晰可行的连横策略?一眼看完,顾不上用饭,秦惠王立即派内侍宣召张仪。

    “我王如此勤政,秦国大有可为。”张仪笑着走进来深深一躬。

    秦惠王一推鼎盘站了起来:“勤政算甚来?没有长策大谋,还不是越忙越乱?来,丞相这厢坐了。”说罢回头吩咐,“上茶。”待张仪坐定,秦惠王拿过案上长卷,不断轻弹着慨然赞叹,“读丞相上书,直如醍醐灌顶,快哉快哉!”

    “我王认同,张仪倍感欣慰。”

    “积羽沉舟,长破合纵。有此八个字,当真是点石成金也!”秦惠王不禁轻叩书案,击节吟哦:“六国不灭,秦国不统,纵横之争便永为纠缠……不求一次摧毁,而以各种手法不间断示好分治,以求各个击破;即或屡次反复,亦绝不休止——丞相可谓一举廓清迷雾,字字力敌万钧也!”

    “我王慧眼,臣倒是多了一番忧虑。”

    秦惠王少见地大笑起来:“丞相啊,对六国的各种手法,今夜可是要仔细揣摩一番了。定策难,做起来又谈何容易。”

    张仪不禁喟然一叹:“六国若有一王如此,苏秦幸何如之!”

    秦惠王不意被触动心思,饶有兴致地问:“若苏秦当年为我所用,卿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一如苏秦,六国合纵。”张仪没有丝毫犹豫。

    “连横并积羽沉舟之策,苏秦可能提出?”

    “苏秦大才,张仪不疑。”

    “结局若何?”

    “我固当败。”

    “何以见得?”

    “时也势也。苏秦在秦,苏秦胜。张仪在秦,张仪胜。”

    “莫非苏秦不明此理?”

    “非苏秦不明也,乃知其不可而为之也。”

    “丞相之言,令人费解。”

    “仁政井田不可复,孔孟毕生求之。六国旧制不可救,苏秦全力救之。事虽相异,其理同一。孔孟为天下求一‘仁’,苏秦为天下求一‘公’也。”

    “强力大争,焉得有公?”

    “给六国一个如同秦国一般重新崛起的时机,还天下大争以同一起点,此谓‘公’也。奈何六国不争,苏秦又能如何?”

    秦惠王默然良久,终是喟然一叹。

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5)  五、媚上荒政杀无赦

    这一夜,君臣二人密谈到五更方散。

    张仪出得宫来,薄雾迷茫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索性弃车徒步而行,片刻出得宫墙偏门,却见长街树下黑糊糊一片蠕动。张仪虽然吃了一惊,却是胆色极正,大步走近一看,竟是一群肥牛当街倒卧,悠闲地喷着鼻息倒嚼,旁边一张大草席上,却横七竖八地躺着几条呼噜鼾睡的汉子。张仪又好气又好笑,低声喝道:“嗨!醒醒了!当街卧牛犯法,知道么?”一个精瘦的身影一骨碌爬起连连打拱作礼:“军大人恕罪,我等少梁村汉,只草草住得一夜,明日献了寿牛便走,求大人法外施恩才是。”张仪见是个白发老人,先软了心肠,温和问道:“寿牛?甚个寿牛?给谁献寿牛?”老人仍是打躬不迭道:“军大人有所不知,我少梁县连年大熟,都是托王家圣明福气。今年少梁县要给秦王祝寿,每村献一头寿牛咧。”

    张仪听得大是诧异——献耕牛祝寿,这可当真是天下头一份!

    那时候,耕牛比黄金还贵重,除了国家祭祀天地的大典,谁敢用活活的耕牛做寿?再说,张仪身为丞相,尚丝毫不知秦王有祝寿之举,山野庶民却如何这般清楚?心思闪烁间张仪笑道:“你等是王室贵戚,好福气。”一个粗壮汉子连忙摇手道:“不咧不咧,草民能有恁福分?”又一个汉子抢着道:“秦王寿诞呀,有人上心咧,四月初三么!不知说几多遍了,少梁谁不知道?”张仪笑问:“那这个人肯定是大贵人了?”汉子正要说,精瘦老人低声呵斥道:“一边去!胡咧咧个甚?”回身对张仪躬身笑道,“他是个半瓜,信不得,寿牛自是庶民诚心献纳了。”张仪笑着连连点头:“那这寿牛,是全村人花钱买的了?”“错咧错咧!”一个汉子高声道,“出钱买牛,那能叫献牛祝寿?这牛可是咱家自个儿献上的!”张仪笑道:“一家一牛,都想献牛祝寿,不就没有耕牛了?”那汉子脸色憋得通红,想说话,却硬生生回过身去了。老人叹息一声道:“军大人,看你也是个好人,就莫再问了。王家圣明,子民祝寿,左右不是坏事了。”

    张仪思忖着笑道:“倒也是,不说了。老人家,秦国向来是法外不施恩。我看你还是赶紧将寿牛赶到南市去,那里有牛棚。哎,可不要说在这里碰见过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大人有理。”老人回身低声下令,“走!各人吆起自家牛快走!”

    汉子们卷起了草席,一片“嘚儿起嘚儿起”的吆喝声中将耕牛赶了起来。突然,一个汉子“哎哟”一声,脚下一滑,摔了个仰面朝天。

    “哈(坏)咧哈(坏)咧!牛拉屎咧!”一个汉子惊恐地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秦人都熟悉与日常衣食住行有关的律条,“弃灰于道者,黥。”是谁都刻在心头的。将柴火灰随意倒在路边,都要给脸上烙印刻字,何况牛屎?更何况在王宫与相府间的天街上?一时之间人人惊慌。

    “慌慌个甚?都脱夹袄!快!”精瘦老人厉声命令。

    十多个粗壮汉子齐刷刷脱下了厚厚的双层布衣。这便是“夹袄”,春秋两季的常衣。见汉子们已经脱了夹袄,老人指点着低声吩咐:“你等几个包起牛粪!你等几个擦干净街道!狠劲擦!”汉子们二话不说,在飕飕凉风中光着膀子忙活了起来。老人回头对着张仪深深一躬:“军大人,我等草民为王祝寿,无心犯法,还请大人多多包涵,莫得举发,我全里十甲三百口多谢大人了!”说着扑通跪到了地上,其余汉子们也光膀子抱着牛屎夹袄一齐跪倒:“我等永记大人大恩大德!”

    张仪心中大不是滋味儿,连忙扶起老人,殷切道:“人有无心之错,既然已经清理干净,又脏了衣服,还受了冻,我如何还要举发?老人家,快走。”

    老人一躬,唏嘘着与汉子们牵牛走了。静谧的长街传来噗沓噗沓的牛蹄声,张仪的心也随着一抖一抖。寒凉的晨风拍打着衣衫,恍惚间张仪竟忘记了身在何处,痴痴地兀立在风中,一直凝望着牵牛的农人们远去。

    “丞相,早间寒凉,请回府歇息。”家老早晨出门,见状连忙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回到府中,张仪不能安枕,觉得少梁献寿牛这件事实在蹊跷;又隐隐觉得“寿牛”后边影影绰绰隐藏着更深的东西,只是吃不准这件事究竟是否应该向秦王提出,尤其是否应该由他提出。古往今来,哪个帝王不喜欢为自己树碑立传歌功颂德?虽说秦惠王是个难得的清醒君主,但安知内心没有此等渴望?若是有人暗中授意,出面劝谏岂非自找无趣?然若佯装不知,却又于心何忍?

    虽然不是那种以“死谏”为荣的骨鲠迂腐臣子,张仪却也不是见风转舵的宵小之辈。纵横家的本色,是“审势成事”,不审势则动辄必错,即或搭进性命也于事无补。可眼下此等情势,他却是两眼一抹黑。按照商君法制:庶民不得妄议国政。这“不得妄议”,既包括了不许擅自抨击,也包括了不许擅自进行各种形式的歌功颂德以及对君王与上司祝寿。商鞅变法以来,秦国的各种祝寿便销声匿迹,秦惠王难道不清楚?蓦然之间,张仪想到了秦惠王车裂商君,不禁出了一身冷汗。安知这位城府极深的秦王不想对商君之法改弦更张?果真如此,那这祝寿便是试探了?张仪啊,慎之慎之……

    睁着双眼躺卧了一个多时辰,张仪索性起身梳洗,又喝了一鼎滚热的羊肚汤,吩咐书吏去请行人嬴华前来。

    行人本是开府丞相的属官,官署便在相府之内。由于嬴华常有秘密使命,所以未必总是应卯而来。但只要在咸阳,嬴华还是忠于职守,每日卯时必到自己的官署视事。这也是秦国王族子弟的传统——但任国事,便守规矩,从不自外。今日嬴华刚进官署,见书吏来唤,依着章法跟在书吏后边来到了张仪书房,全然没有以往洒脱亲昵的笑意。

    张仪挥挥手教书吏退下,笑着问道:“公子可知今日何日?”

    “丞相不知,属下安知?”嬴华一脸公事。

    “秦王寿诞。公子不去祝寿?”

    “秦王寿诞?”嬴华又惊讶又揶揄地笑道,“丞相灵通,赶紧去拜寿了。”

    张仪悠然一笑:“穷乡僻壤都赶着寿牛来祝寿,身为丞相,焉能不去?”

    “寿牛?亏了丞相大才,想出如此美妙的牛名。”

    “美妙自美妙,却不是我想的,是农夫说的。不过,我亲眼所见。”

    “属下不明丞相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是么?”张仪悠然一笑,“秦王今日定要大宴群臣,相府关闭,全体属官随我进宫祝寿。你嘛,乃王室公子,特许你三日寿假如何?”

    “寿假?”嬴华大是惊愕,“六国联军正在集结,你倒是给我寿假……”

    “上有大寿,臣能不贺?”张仪只是微笑。

    “岂有此理?我偏不信!”嬴华一跺脚风也似的去了。

    秦惠王正在书房听樗里疾禀报各郡县夏熟情势,却见嬴华大步匆匆而来,一脸愤愤之色。当年秦惠王重回咸阳,这个堂妹妹是他与伯父嬴虔之间的小信使,可谓患难情笃。嬴华执掌黑冰台,也是秦惠王亲自定名的。不管多么忙碌,只要这个小妹妹进宫,秦惠王都会撇开公务与她谈笑风生。此刻秦惠王向樗里疾示意稍停,打量着嬴华亲切笑道:“哟,要哭了,受谁欺负了?王兄给你出气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别人,就你欺负我!”

    “我?”秦惠王哈哈大笑,“好好好,说说看,王兄如何惹你了?”

    “今日可是你生日?”

    秦惠王一怔:“别急,我想想……是,四月初三,小妹要给我做寿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自己想做寿么?”嬴华揶揄地笑着。

    “我想做寿?”秦惠王又是一愣,索性站了起来,“小妹,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老百姓说的!寿牛都拉到咸阳了,你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寿牛?甚个寿牛?”秦惠王云山雾罩,脸却不由得黑了下来。

    旁边不动声色的樗里疾一对小眼睛炯炯发亮,嘿嘿笑道:“君上莫急,我看此事有名堂,听公子说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嬴华硬邦邦道:“正当夏熟,农夫们却要从几百里外给你献寿牛!没有你的授意,谁个敢这样做!方才我在南市外已经看了,少梁县四十八头牛披红挂彩,正要进宫!你就等着做寿吧。”说完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秦惠王又气又笑又莫名其妙,摊着双手“咳”的一声,愣怔着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君上,且听我说。”樗里疾走了过来笑道,“此事我大体揣摩明白,就看君上主意如何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主意,你就没揣摩明白!”秦惠王冷笑着,脸色很是难看。

    樗里疾嘿嘿笑道:“好,黑肥子便说,左右也是我右相的事。少梁县连年大熟,庶民对国政王家多有赞颂,也是实情。于是,有人鼓动庶民,献牛给君上做寿。庶民难知详情,必以为这是官府主意,甚或王家授意,是以有了民献寿牛之举。虽有若干细节不明,然臣之揣摩,大体无差。”

    “这‘有人’是谁?”

    “事涉律法,臣须查证而后言。”

    秦惠王默然良久,突然厉声吩咐:“宣召廷尉!”内侍一声答应,急匆匆去了。

    廷尉是商鞅变法后秦国设置的司法大臣,专司审判并执掌国狱。此时的廷尉虽然也是独立大臣,但却归属于统辖国政的丞相府,由右丞相樗里疾分领。片刻间廷尉赶到,秦惠王阴沉着脸下令:“着廷尉潼孤,十日之内查清寿牛一事!依法定刑,即速禀报。”

    潼孤本是商君时的律条书吏,精通律法,忠于职守,一步一步地从“吏”做到了“官”,虽然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臣子了,骨鲠刻板的秉性却丝毫没有改变。听完秦惠王书令,他肃然拱手道:“秦法在上,此令该当右丞相出,我王自乱法统,臣不敢受命。”

    秦惠王又气又笑,想想却是无奈,回头道:“那,右丞相下令。”

    樗里疾正要说话,潼孤却道:“事涉王家,王须回避,属下须在丞相府公堂受命。”

    “好好好,我走我走。”秦惠王又气又笑地走了。

    “潼孤,随我到丞相府公堂受命。”樗里疾憋住笑意,大摆着鸭步出了国王的书房。

    两人刚刚走到宫门车马场,便听一阵金鼓之声震耳欲聋。樗里疾急晃鸭步走到宫门廊下,却见黑压压成千上万的庶民围在了王宫大街看热闹,最前面一幅横长三丈余的红布,黑字赫然斗大——少梁献牛为王贺寿!横幅下几十头大黄牛披着红绿彩布,不时的“哞哞”长叫,偶有牵牛者发出惊慌的呼喊:“牛拉屎咧——快接着!”四面哄然大笑,有人便高喊:“寿牛拉屎不犯法!尽拉无妨!”又招来一片哄然大笑。

    “嘿嘿,潼孤,此等情形当如何处置?”樗里疾笑着,脸上却抽搐着。

    “律法所无,潼孤不敢妄言。”

    樗里疾嘿嘿一笑,晃着鸭步走上门廊外的上马石礅,脸色顿时黑了下来,大手一挥厉声道:“宫门甲士成队!”

    “嗨!”宫门两厢哄然一声,两百名长矛甲士锵然聚拢,瞬间摆成了一个方阵。

    秦国宫城禁军是两千四百人,每八百人一哨,轮值四个时辰。这八百人按照秦军的经常编制,分为八个百人队,头领是百夫长。八个百人队为一“校”,头领职衔为“尉”,习惯称为宫门尉。也就是说,昼夜十二个时辰,总有八百禁军守在王宫冲要地带。宫门最为要紧,每哨必有两个百人队守护,而宫门尉往往亲自带队守护宫门。寻常情势下,宫门无论发生何种骚乱,若无国君或权臣的特殊命令,只要骚乱者不冲击宫门,宫门禁军不得擅动。此时宫门尉正在宫门当值,见庶民虽蜂拥而来,却是进献寿牛,自然不敢随意发动。如今见右丞相发令,立即拔剑出鞘,整肃待命。

    “将献牛人等全部羁押!将耕牛交南市曹圈养,等候处置!”

    宫门尉举剑大喝:“左队押人!右队牵牛!”

    两个百夫长手中长剑一举:“开步!”长矛甲士两人一组,挺着长矛楔入人群。

    围观的民众大是惊讶。谁能想到给国王献牛做寿者,竟要被拘押起来?许多山东商人立即喊叫起来:“错了错了!抓错了!人家是给秦王贺寿的!”咸阳老秦人也一片呼喊:“献寿牛不犯法!不犯法——”献寿牛的农人们也一片叫嚷,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乱纷纷嘶声高喊:“害了牛还害人!冤枉哪冤枉!”“耕牛如命,谁愿来献哪?”

    樗里疾连连挥手制止,人群渐渐平息下来。樗里疾高声道:“国有律法,不会冤枉无辜。一时拘押,正是要彻查违法罪犯!围观人等立即散去,毋得鼓噪!三日后,秦王与国府自有文告通报朝野。”

    无论是咸阳国人还是六国商贾,都知道秦国律法无情,见赫赫右丞相已经公然承诺“彻查”并将通报朝野,便知此事非同小可,虽然满腹疑虑,人们还是在一片小声议论中散去了。四十多头“寿牛”全部赶往南市圈养,一百多个少梁农夫也已经被全部带开。

    “潼孤,去丞相府!”樗里疾黑着脸跳上轺车辚辚去了。潼孤连忙上了自己轺车紧跟而来。进得丞相府,樗里疾教潼孤先在外厅等候,自己到书房来向张仪禀报。听樗里疾说完经过,张仪哈哈大笑:“秦有商君之法,便有骨鲠之臣,天兴大秦,岂有他哉!”立即与樗里疾来到国政厅,也就是寻常说的相府正堂。

    等闲时分,官员来丞相府接受政务指令,都是樗里疾单独处置。一则是樗里疾本来就一直主持内政,国务娴熟,文武皆通,除了事后归总禀报张仪,基本上无须张仪操心。二则是秦国的法制完备,凡事皆有法度可依,依法出令,大体上也无须张仪出面。三则是张仪领开府丞相之职,但其谋事重点却在秦国外事,也就是全力与合纵周旋,内事尽可能地交给樗里疾去做。这是秦惠王与张仪樗里疾在开府拜相之日,心照不宣的君臣默契,丝毫没有削弱张仪权力的意味。今日遇见潼孤这等毫无通权达变的执法老臣,张仪樗里疾也就只有以全套法式对待了。

    过程倒是简单。张仪居中一坐,樗里疾右手下坐,站在厅中的领书一声高宣:“请命官员入堂——”潼孤进得大厅一躬:“廷尉潼孤奉召领命,参见丞相,参见右丞相。”便肃然挺身站在当厅。张仪悠然道:“廷尉潼孤:国发重案,事涉王室,命尔依法办理此案,受右丞相樗里疾督察。”领书便将写着命令、盖着丞相大印的一方羊皮纸双手呈给潼孤。潼孤接过,拱手高声道:“廷尉潼孤领命。敢请右丞相督察令。”樗里疾正色道:“本大臣依法督察,廷尉潼孤须得在三日内,查清此案来龙去脉,报请丞相、秦王,会同朝臣裁决。”潼孤高声答道:“潼孤领命。潼孤告辞。”迈着赳赳大步出厅去了。

    樗里疾憋不住,嘿嘿笑了:“少梁县令一头老狐,碰在一口老铁刀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飓风起于青萍之末。我看,这股邪风不可能是少梁一家。”

    樗里疾一怔,随即恍然道:“也是,我得赶快访查一番。”

    话音方落,书吏匆匆进门:“禀报丞相:又有六个县的农夫们来献寿牛寿羊,听说右丞相在宫门拘押了少梁人众,都将牛羊赶到南市去了。”

    张仪看看樗里疾没有说话。樗里疾脸色黑了下来,霍然起身,急忙晃着鸭步走了。

    三天之中,廷尉府一片忙碌,飞骑如穿梭般进出,风灯彻夜通明。老潼孤先前以为,此案虽是生平未闻的特异案,案情却是简单,只需将献寿牛的少梁县查清即可了结。不成想一入手竟是大大麻烦。且不说寿牛之外又来了寿羊寿鸡寿猪,更麻烦的是发案范围从一个少梁县变成了八个县。除了偏远的陇西、北地、上郡、商於,秦中腹心地带的大县,几乎全部都包了进来。献寿礼者都是朴实木讷的农夫,数百人被拘押在城外军营更是一件棘手事。时近夏忙,这些人都是村中有资望的耕稼能手与族中长老,如今非但不能领赏赶回,反而被当成人犯关押,日夜大呼冤枉,整个关中都人心惶惶起来。

    秦惠王闻报,气恼得摔碎了好几个陶瓶,却也是无可奈何,只有连连催促樗里疾与潼孤尽速结案。

    潼孤虽是执法老吏,却也是生平第一遭儿遇到这匪夷所思的“祝寿案”。涉案者都是勤劳朴实的良民,即或背后有官吏操纵指使,可也全都是县令县吏。潼孤之难,倒不在无法定罪量刑,而在于牵扯的官吏庶民太多,范围之大,几乎就是大半个秦国。虽说他也亲身经历了商君一次斩决七百多名人犯的大刑场,可那些罪犯都是疲民世族中的违法败类,如何与如今这些“罪犯”同日而语?潼孤也是秦国平民出身,深知庶民无心犯法,即或那些县令县吏,其中也多有政绩不凡者,如何能断然杀之?反复思忖,潼孤上书丞相府,提出了“放回农人夏收,缉拿少梁县令勘审”的救急之法。公文呈上,樗里疾却不在咸阳。潼孤大急,直接面见张仪。张仪略一思忖,教他在府中等候,自己立即进宫。一个时辰后张仪回府,下令潼孤放了农夫,将八名县令全数缉拿到咸阳勘审。潼孤本想说县令无须缉拿太多,看着张仪脸色少见的阴沉,终于没有开口便匆匆去了。

    农夫们一放,情势立时缓解,秦川国人立即淹没到夏收大忙中去了。八个县令虽然被押到了咸阳,留下的县吏们却是大出冷汗,连忙下乡分外辛苦地督导收种,农时公务倒是没有丝毫的紊乱。潼孤便静下心来,认真勘审这几个县令。

    这一日勘审少梁县令,秦惠王与张仪便装而来,面无表情地坐在了大屏之后。

    “带人犯上堂——”书吏一声长喝,一个黑瘦结实的官员被两名甲士押进大厅。

    秦法虽刑罚严厉,却极是有度。但凡违法人等,在勘审定罪之前,官不除服,民不戴枷,除了关押之外,与常人无异。这与山东六国的“半截法治”大不相同,与后来的“人治”更有着天壤之别。这时的少梁县令依然是一领黑色官服,头上三寸玉冠,神色举止没有丝毫的慌张。

    “堂下何人?报上姓名。”潼孤堂木一拍,勘审开始了。

    “少梁县令屠岸钟。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,少梁县四十八村献寿牛,你可知晓?”

    “自是知晓。龙紫之寿,也是下官晓谕庶民也。”屠岸钟镇静自若。

    “何谓龙紫之寿?”

    “天子者,生身为龙,河汉紫微,是为龙紫。龙紫者,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也!龙紫之寿,我王万寿万寿万万寿也!”屠岸钟慷慨激昂,大念颂词。

    “屠岸钟昌明王寿,是奉命还是自为?”

    “效忠我王万岁,何须奉命?屠岸钟一片忠心,自当教民忠心。”

    “端直答话!究竟是奉命还是自为?”

    “自为。屠岸钟领全体十八名县吏,三日遍走少梁四十八村,使龙紫之寿妇孺皆知。”

    “献牛祝寿,可是屠岸钟授意?”

    “无须授意。民受屠岸钟教化,闻龙紫之寿,皆大生涕零报恩之心,交相议论,共生献牛祝寿之愿。”

    “献牛祝寿,屠岸钟事先可曾阻止?”

    “庶民景仰万岁之德治,效忠万岁之德行,屠岸钟何能阻止?”

    “端直说!可曾阻止?”

    “不曾阻止。”

    “献牛祝寿,屠岸钟可曾助力?”

    “自当助力。屠岸钟心感庶民忠贞大德,特许献牛者议功,以为我王万岁赐爵凭据,又特许献牛者歇耕串联,上路吃住由县库支出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各县祝寿举动,屠岸钟是否知晓?”

    “下邽、平舒两县派员前来询问,屠岸钟亦晓谕龙紫之寿。其余各县,屠岸钟并未直面,但却都知晓也。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,少梁境内三十里盐碱滩排水,丞相府可有限期?”

    “有。仲秋开始,春耕前完工。”

    “如期完工否?”

    “尚未开始。”

    “因由何在?”

    “连年大熟,民心祈祷龙紫之万寿,岂容琐事分心?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,你可知罪否!”潼孤沟壑纵横的老脸一片肃杀。

    “说甚来?知罪?”屠岸钟仰天大笑道,“古往今来,几曾有过颂德祝寿之罪?三皇五帝尚且许民颂德,何况我王大圣大明大功大德救民赐恩之龙主?尔等酷吏枉法,但知春种秋收,不知王化齐民,竟敢来追究忠贞事王之罪,当真可笑也!”

    “大胆屠岸钟!”潼孤“啪”地一拍堂木,“此地乃国法重地,端直答话,毋得有他!”

    “尔等酷吏,岂知大道?屠岸钟要见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    老潼孤气得稀薄的胡须翘成了弯钩,堂木连拍。屠岸钟却只是嘶声喊叫着要见“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”,威严肃杀的廷尉大堂乱纷纷一团,没了头绪。

    突然,大堂木屏“哗啦”推开,秦惠王铁青着脸走了出来。潼孤颤巍巍站起来正要行礼参见,秦惠王摆摆手制止了他,缓慢沉重地踱着步子走到了屠岸钟面前。屠岸钟做了五年县令,却偏偏没有见过秦惠王,见此人虽然布衣无冠却是气度肃穆地逼了过来,不禁吭哧道:“你你你,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穷通天地,却道我是何人?”那咝咝喘息的喉音与冷笑令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“哼哼,你总不至于是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吧?”屠岸钟傲慢地冷笑着。

    秦惠王浑身一个激灵,咬牙切齿地冷笑着:“可惜呀,你运气不好。看准了,站在你面前的偏偏是秦国君主。不相信么?”

    看着恭敬肃立的潼孤,再看看满堂肃杀的矛戈甲士,屠岸钟悚然警悟,心头狂跳,不禁一身冷汗,慌忙扑倒以头抢地:“罪臣屠岸钟,参见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
    “罪臣?你少梁县令功德如山,何罪之有啊?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不识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,罪该万死!”

    “不识本王便罪该万死,这是哪国律法啊?”

    屠岸钟吭哧语塞,额头在大青砖上撞得血流纵横:“屠岸钟一片忠心,唯天可表也!”

    “一片忠心?三十里盐碱滩不修,四十八耕牛做寿,这便是你的忠心?”

    “臣彰显我王大仁大德,教化民众效忠王室,无知有他,我王明察!”

    “好个无知有他。屠岸钟,你也是文士一个,这是哪家学问?”

    “启禀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:臣自幼修习儒家之学,畏天命、畏大人、效忠我王!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秦惠王厉声断喝,“儒家之学?孔子孟子宁弃高官而不改志节,你如何不学?儒家勤奋敬事,你如何不学?挖空心思,媚上逢迎,龙紫之寿、寿牛寿羊、万岁万岁万万岁、万寿万寿万万寿,名目翻新,当真匪夷所思!沽大忠之名,行大奸之实,种恶政于本王,祸国风于朝野。恬不知耻,竟以为荣!如此居心险恶之奸徒,竟位居公堂,教化民众,端的令人拍案惊奇也。”

    “我王诛臣之心,臣却如何敢当啊?!”屠岸钟奋力抢地嘶声哭喊。

    “如何?你这颗心不当诛么?”

    “屠岸钟天地奇冤!我王万岁明察……”

    “狗彘不食!”秦惠王勃然大怒,回身抢过甲士一支长矛直扑过来,“再喊一句,洞穿了你!”冰凉闪亮的长矛顶在胸口,屠岸钟顿时脸色苍白瑟瑟发抖,大张着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潼孤虽然年迈笨拙,此时却大步抢来双手抓住长矛:“臣奉命勘审人犯,我王不能坏了法度!”

    “当”的一声,秦惠王掷开长矛,拂袖去了。

    就在当日晚上,樗里疾回到咸阳,匆匆到丞相府见了张仪,两人立即进宫了。樗里疾禀报了走访秦中八县的情形,尤其对屠岸钟的来龙去脉作了备细述说。秦惠王听罢,久久沉默。

    这个屠岸钟,原是晋国权臣屠岸贾的后裔。春秋时,屠岸贾在晋灵公支持下诛灭了上卿赵盾满门。谁想阴差阳错,侥幸被人救出的一个赵氏孤儿却活了下来,而且鬼使神差地被屠岸贾收做了义子。二十年后,这个赵氏孤儿因了屠岸贾的权势,做了晋国将军。此时又是鬼使神差,收养赵氏孤儿的老义士,竟然秘密向这位年青的“屠岸将军”揭穿了他的本来身世与灭门大仇。此时恰逢屠岸贾失势,孤儿将军愤然联络赵氏旧势力,一举将屠岸氏剿灭。从此,屠岸氏残余人口星散逃亡于列国。后来,赵氏恢复了势力,与魏韩两个大族共同瓜分了晋国,有了声威赫赫的赵国。

    赵氏立国,明令以屠岸氏为不共戴天之世仇,锲而不舍地在天下秘密追杀。屠岸氏族人纷纷改名换姓,一时间,屠岸氏几乎绝迹。这时,逃到秦国骊山河谷的两家屠岸氏后裔,也改为“土山”姓氏,彻底地变成了老秦人。几代之后,“土山”一族已经有了五十余户四百余口。商君变法后聚族成里,土山氏渐渐富了起来。“土山”族长一心想改换门庭,将自己的大儿子“土山钟”送到了鲁国去求学。此子归来,雄心勃勃,振振有词地力劝父亲恢复屠岸姓氏:“人之生灭在于天,何在于姓氏?赵氏不当灭,虽抄满门而漏孤儿。屠岸氏当灭,又岂在隐姓埋名哉!”父亲与族人们被他的勇气感动,竟决然恢复了屠岸姓氏。于是,“土山钟”变成了屠岸钟。

    屠岸钟与下邽县令在鲁国求学时是同窗师兄弟。后来,屠岸钟在这个县令荐举下先做了县吏,三年后又做了少梁县令。当时的少梁县,偏远荒凉又靠近魏国,寻常文士出身的吏员都不敢去做少梁县令。屠岸钟却是上书请命要做少梁县令的。樗里疾还记得,他当时便欣然批下了。当时正逢秦惠王在陇西巡视,屠岸钟未及被召见,便匆匆赴任了。

    上任头三年,屠岸钟尚算勤政敬事,将少梁县治理得井然有序。可三年未见升迁,屠岸钟开始渐渐变得闷闷不乐了。据一个老县吏说,两年前的一天,屠岸钟秘密请来了一个魏国老巫师,用古老的钻龟之法为他占卜命数。老县吏也说不清巫师是如何解说龟甲裂纹的,反正从那之后,屠岸钟便开始邪乎起来了。先是在县府大堂的庭院立了一座“望王碑”,每日三炷香、三叩拜、三次高声表白对秦王的耿耿忠心。后来,无论与何人叙谈,也无论公事私事,但凡涉及秦王,立即挺身起立,高声念诵“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”一句,再入座说话,举座莫不愕然。再后来,屠岸钟又镌刻了一座“秦王功德碑”,列出了秦王的“十大功德”。但凡庶民诉讼或吏员公务进入少梁县大堂,都要在屠岸钟陪同下先行叩拜念诵一通,否则不能处置任何公务。今年恰逢少梁县连续三年大熟,屠岸钟忽发奇思妙想,便有了寿牛寿羊这桩奇案,波及关中八县,令人匪夷所思。

    由于屠岸钟经年如此,人们也由惊愕疑虑变成了信以为真。渐渐地,屠岸钟的“大忠”之名传扬了开来,诸多县令群起仿效,县吏与少梁县的族长们还酝酿给秦王上“万民书”,请秦王引屠岸钟入朝“秉持大政,泽被朝野”。

    “我王请看,这是老县吏代为草拟的万民书。”樗里疾从大袖中摸出一方折叠的羊皮纸打开双手递过。秦惠王顺手便丢在案上,看也不看一眼。樗里疾知道秦惠王此刻憋闷窝火,不能聒噪追问,只能慢慢疏导,教国君自己开口,便嘿嘿笑着看看张仪:“丞相以为,这天下第一奇案,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此案奇归奇,然并无复杂疑难处。”张仪微微一笑,“此案之难,在于处罚之度。一则,本案涉官涉民,须得有所区分;二则,本案无成法可循。秦法虽有‘妄议国政罪’,但却没有媚上贺寿歌功颂德之条目,其间分寸,颇难把握也。”

    樗里疾飞快地眨巴着小眼睛,又是嘿嘿一笑道:“要黑肥子说来也好办,夺爵罢官,以儆效尤,毕竟不是杀人放火也。”

    张仪盯着樗里疾,眼里一丝揶揄的嘲讽,一句话也没说。

    “岂有此理!”秦惠王啪地拍案而起,“定要严厉处罚,此等邪风,远胜杀人放火!”秦惠王缓慢地踱着步子喟然叹息,“古谚云:王言如丝,其出如纶。但有丝毫宽宥,无异于放纵官场恶风。秦法无成例,难不倒我等君臣。商君变法至今已近四十年,民情官风皆有变,律法亦当应时而增。况且,匡正朝野,移风易俗,本是商君立法之本意,何能拘泥成法而放纵恶习?”

    “好!我王但有此心,何愁国风不正?”张仪顿时满脸笑意。

    樗里疾耸耸肩膀两手一摊:“我王如此圣明,臣有何说?”秦惠王与张仪顿时想起酒肆第一次谋面时的情境,不禁同声大笑。

    此日,张仪与樗里疾会同廷尉潼孤及商鞅变法时的一班老臣子,对秦法进行了细致梳理,增加了一百多个条目,报秦惠王作最后定夺。在此期间,潼孤也昼夜忙碌着将“寿牛案”的处置及刑罚分类明确下来:其一,所有涉案庶民,两年不得叙功,有功不得受爵;其二,所有涉案县吏,罚俸两石,两年不得叙功;其三,八名县令,屠岸钟‘斩,立决’,其余七名县令夺爵罢官,贬为庶人。几名书吏连夜誊清为三卷,立即呈送王宫。

    盖着赫赫大方王印的批件一发下来,潼孤却惊讶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其实,秦惠王只动了一条:屠岸钟改为剐刑,其余原封未动。而潼孤的惊讶,恰恰在于这个剐刑。

    剐刑,是杀死人犯的一种方法,后人叫做“凌迟处死”。远古无利器,钝刀割肉便是世间最为痛苦的折磨。于是,用钝刀对罪大恶极的罪犯一块一块地割肉,而后再割除生殖器,再砍开骨架,让罪犯在漫长的煎熬中活活疼死。教观刑者毛骨悚然,永远烙印在心头。终战国之世,只有后来的齐湣王田地在逃亡中被民众一刀一刀地剐死。除此之外,大夫受剐,闻所未闻。战国时兵器精进,利刀出现,剐刑变得更为残忍:最甚者可以剐两到三日,罪犯方最终身亡。但是,剐刑毕竟是一种“非刑”,也就是法律规定的刑罚之外的处刑之法,不是正刑。直到后来的五代十国,凌迟才成了大量使用的常刑。宋代之后,凌迟更成了法律规定的正刑,专一处死那些谋逆类“十恶不赦”的罪犯。这是后话。战国之世刀兵连绵,人们习惯于轰轰烈烈痛痛快快地去死,对待战俘罪犯,要杀也都是一刀了事,绝不累赘。剐刑,也只是流传在狱刑老吏们中间的一个神话而已,见诸刑场,几乎哪个国家也没有用过。而今,秦惠王竟要对这个天下奇案的首犯,使用这种旷古罕见的奇刑,老潼孤如何不心惊肉跳?潼孤反复思忖,本想上书劝阻,蓦然之间,却想到了商鞅被秦惠王车裂的非刑,不禁打了个激灵,终于保持了最后的沉默。

    屠岸钟被押到刑场的那一天,渭水草滩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当亮晃晃的特制短刀割下第一片肉时,屠岸钟居然还在嘶声惨叫:“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……”及至一刀割到喉头,才沉重地呼噜了一声,了无声息。此后两日,万千国人眼看着这个赫赫县令从惨叫喘息,变成了一跳一跳,变成了一抖一抖,又变成了难以觉察的一丝抽搐,却鸦雀无声。忍不住者竟跑到河边翻肠搅肚地呕吐,直到第二天,太阳枕在了西山之巅,如血残阳照着那在晚风中摇曳的森森骨架,人们才梦游般地散去了。

    可是,人们又迎头碰上了张挂在咸阳四门的那张硕大的羊皮王书。官府吏员们打着风灯守在旁边,一遍又一遍地为人们高声念诵着:

    禁绝媚上荒政令

    秦王书告朝野:为政之本,强国富民。为官之道,勤政敬事。阿谀逢迎,媚上荒政,上负国家,下负庶民,诚为大奸大恶。今少梁县令屠岸钟不思勤政报国,专精媚上,揣摩君心,猜度奇巧,歌功颂德,耕牛贺寿,发闻所未闻之邪术,沽大忠之名,行大奸之实,乃旷古罕见之奸佞也。恶习旦开,官风大坏,吏治不修,祸国殃民,法制大崩,国将不国!本王今书告朝野:秦法已修,颁行郡县;自后凡不遵法度,刻意媚上,一心逢迎而荒芜政事者,杀无赦。秦王十一年八月。

    人们听得感慨唏嘘,却又是惊诧莫名。

    古往今来,何曾有过君王不许臣下歌功颂德表忠心者?纵是三皇五帝,也还不是在芸芸众生的颂扬声中,才有了接受禅让的资格?能做到不纵容臣下庶民歌功颂德,就已经是天子圣明了。如今这个秦王,非但剐了这个临死还在喊万岁的县令,而且禁绝一切媚上逢迎歌功颂德,如何不令厚重淳朴的庶民们困惑?春秋战国以来,多少君王毁在了阿谀逢迎的奸佞手中?英明神武如霸主齐桓公者,不也是被易牙、竖刁两个割了生殖器的阉臣哄弄得不问国事,最后竟困死深宫,连尸体上都生满了蛆虫?流风蛊惑,人们相信了“是人便喜颂歌声”,以为那是巍巍泰山般屹立不倒的官道人道。可如今,这个秦王却对这一套如此地深恶痛绝,他是个真圣人么?人们想说几句,却又不敢。转而扪心自问,如此国王有何不好?只要守法,怕甚来?剐刑残忍么?可那剐的是媚上荒政的县令,又不是剐无辜百姓。仔细想想,国王无非是教官员们看个心惊肉跳,从此永远绝了这害人之风,说到底,还是对老百姓有好处啊……

    想着想着,人们心里舒坦了,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也消失了。虽然还是不敢像以往那样忘情地高喊一嗓子“万岁”,但也是相互竖起大拇指,低声笑谈着消融在炊烟袅袅的村庄,消融在灯火闪烁的街巷。一股凛冽的清风掠过,老秦人觉得天更蓝了,水更绿了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:六国大军云集函谷关外,要猛攻秦国了!

《大秦帝国》第二部 国命纵横 第九章 纵横初局(6)   六、联军幕府春风得意

    河外营寨连绵,六大片旌旗军帐满当当地塞实了四十里山塬。

    大约春秋开始,黄河以南的大片平原便叫做“河外”,黄河以北的山塬便叫做“河内”。这片气势惊人的军营,就扎在大河南岸虎牢山下的河外平原上。以兵家眼光看,这片大军营地极得地利之便:北临滔滔大河,东靠虎牢要塞;引河入梁的鸿沟恰恰从虎牢山东麓南流,汜水则从南麓北流入河,三水夹营,大军取水极是方便;鸿沟与大河的夹角地带,是天下储粮最多的敖仓,大军粮秣路程仅仅只有三五十里。

    这便是山东六国的合纵大军。从六色军营的驻扎方位看,更是颇具匠心。虎牢山南麓是火红色的魏国营寨,依山傍水近粮,占尽形胜险要,乃是全军的辎重枢纽位置,正当身为“地主”的魏军驻扎。东南的汜水东岸,是草绿色的韩国营寨,背靠太室山,正在韩国边缘。北临大河的一片山塬,则是红蓝色的赵国营寨,过河北上二百里便是赵国的上党地带,正占据着这里直通赵国的唯一渡口。汜水东面接近荥阳的山塬上,是紫色的齐**营,位置正在韩齐官道的咽喉。东北接近广武的山塬上,是海蓝红的燕**营,正在魏燕官道的咽喉地带。虎牢山西麓的虎牢关外,是茫茫土黄色的楚**营,既是直面函谷关的前敌位置,又是南下楚国淮北地区的最便捷处。六大营寨各有便利,各得其所,没有一番折冲周旋,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
    这片浩大的军营里,驻扎着六国联军四十八万,是战国以来最大的用兵规模。其中魏国精锐步骑八万,主将晋鄙;齐国步骑八万,主将田间;赵国步兵六万,主将肥义;韩国步骑五万,主将韩朋;燕国步骑六万,主将子之;楚国兵力最多,十五万大军,主将子兰。

    在这片茫茫军营的东边接近敖仓处,还有一座小军营。这座军营只驻扎着两万余人马,却是六色旌旗六色甲胄,大军帐多,大纛旗多,色彩斑斓分外热闹。这便是由六国丞相苏秦执掌的六国联军幕府。军营中央有一座砖木庭院,被百辆兵车围起的一个巨大的辕门包围着。辕门口一面六色大纛旗迎风舒卷,上书“六国丞相苏”五个大字。辕门内外,二百名长矛甲士列成了一个肃杀的甬道,亮晃晃的长矛大戟一直延伸到庭院口。这便是六军司命的幕府。辕门百步之外,扎着红黄紫蓝四顶没有辕门的大帐,帐口也是各立一面大纛旗,分别是魏公子信陵君、齐公子孟尝君、赵公子平原君、楚公子春申君。

    这片军营虽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出令统帅部,但却是四十八万大军的灵魂所在,故而有幕府之名。幕府者,将军统辖三军之府署也。将军出战无常处,所到以幕帘为府署,故曰幕府,或云莫府。究其实,幕府便是后世所谓之将军总帐,或砖石庭院,或牛皮大帐,皆可为幕府,未必有固定法式。

    时当落日衔山,幕府庭院里已经亮起了十多盏纱灯,八名侍女正穿梭般地在院中摆布收拾,厚厚的猩红色地毡使得她们变成了无声忙碌的影子。这时,腰悬长剑的荆燕大步匆匆地走了进来,看也不看侍女们一眼,进入幕府径直掀帘进了后帐。

    所谓后帐,是幕府中用小门隔开的一个起居小寝室。此刻,小寝室的军榻上正躺着蜷卧的苏秦,那悠长均匀的鼾声,显然是沉沉大睡者才能发出的。荆燕稍一犹豫,轻轻拍着军榻靠背道:“大哥,天快黑了,该起来了。”鼾声突然停止,苏秦睁开了眼睛坐起来,伸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荆燕递过一条汗巾低声笑道:“大哥真是太乏力了,眼屎涎水都有了。”苏秦呵呵笑着擦去了眼屎口水道:“心松泛了,睡得一个眼屎涎水横流,解乏。”说着霍然站起,“你先去应酬,我冲个凉水便来。”

    在起居琐事上,苏秦从来不用仆人侍女。国君们赐给他的侍女,都是专门挑选的侍奉能手,可他都一律婉言谢绝,实在推不掉就送给别人。他惯于自理,也善于自理,对伸手来衣张口来饭的那种贵胄生活极是厌烦,认定那种生活对心志是一种无形的消磨。此刻他脱光了身子,走到帐角提起一桶冰水便从头顶猛浇下来。一阵寒凉骤然渗透了身心,顿时便清醒起来,用大布擦干身子擦干长发,换上一套干爽的长袍,分外地惬意清爽。

    寻常时日,苏秦也不喜欢给头上压一顶高高玉冠。只要不是拜会国君,他总是布衣长袍散发披肩,最多是一根丝带束了灰白色的长发而已。此刻长发未干,他便布衣散发悠游自在地走出了内帐,来到了大帐口。本想到外边走走,看看落日,可望着庭院中亮晃晃的长矛大戟,他顿时皱起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百夫长,教甲士撤到辕门之外。日后辕门内无须甲兵护卫。”

    两个百夫长却是异口同声:“此乃军法,小军不敢擅动!”

    “谁的军法?回头我自会向荆燕将军说明,撤出去。”

    两个百夫长一举短剑:“辕门之外,列队护卫!”矛戈甲士锵锵然退了出去,辕门内顿时清净宽敞了许多,仿佛一个别致的庭院。苏秦踱步“庭院”,远眺晚霞照耀下锦缎般灿烂的大河远山,心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儿。

    秦国食言,楚国愤怒,使眼看就要夭折的合纵骤然有了转机。当苏秦风尘仆仆地赶到郢都时,楚国朝野正在一片愤愤然的混乱之中。楚怀王大感屈辱,一连声地叫嚷要杀了张仪。可真到了决策关头,却莫名其妙地又软了。苏秦与屈原、春申君联络楚国新锐势力的三十多名将军,一起晋见楚怀王。在苏秦的苦心说辞与屈原春申君并一干将军的慷慨激愤中,楚怀王终于当场拍案,决意起兵。眼看国人汹汹,新锐拼命,郑袖不得不沉默了。

    老狐般的昭雎一反常态,连夜进宫,向楚怀王痛切责骂张仪与秦国,荐举自己的族侄子兰做楚军统帅,要一雪“国仇家恨”。颟顸懵懂而又自以为精明过人的楚怀王,立即欣然赞同,当场向子兰颁赐了兵符印信。屈原与春申君大是不满,连夜邀苏秦共同进宫。谁知楚怀王却是振振有词:“昭氏封地的兵员最多,粮赋最多。子兰为帅,军兵粮秣不受掣肘,有何不妥?再说昭氏与张仪有仇,他能不死力奋战了?”屈原愤激,历数昭雎祸国殃民勾连张仪的劣迹,断言:“子兰为帅,丧师辱国!”楚怀王闻言大发雷霆,呵斥屈原“败言不吉,灭楚志气”。春申君立即顶上,自荐为将。楚怀王只说了一句“未战先乱,居心叵测”,铁青着脸不再吭声。苏秦担心事情弄僵,楚怀王又再度反复,便婉言周旋,表示赞同楚怀王,提出春申君做监军特使。楚怀王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下来,这才算勉强收场。

    谁知屈原却是怒气不息,对苏秦颇有辞色,连夜南下,以“新军整训未了,不成战力”为由,将正在北上的八万新军调入屈氏封地驻扎。昭雎大为不满,联络几个老贵族大臣请杀屈原“以解朝野之恨”。楚怀王素来不懂军旅之事,根本不清楚少了新军又是如何,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不偏不倚,对昭雎打着哈哈不置可否,回头便下书另行调兵。

    这次,苏秦对屈原的做法不以为然,说屈原是“以小怨乱大局”。屈原却愤激异常,拍案而起道:“八万新军乃楚国精华,能教子兰狗才挥霍新军之鲜血?真正的楚秦大战还在后头,八万新军不能交给奸邪之才!”春申君只是沉重叹息默默不语。苏秦也没有再和屈原认真计较。毕竟,屈原是楚国新锐势力的灵魂,他那卓越的才华、喷薄的激情、犀利的见解与坚韧的心志,无不给楚国少壮人物以巨大的感召。虽然屈原贬官做了三闾大夫,可训练新军的实权仍然在手,实际影响力远远大于春申君。更重要的是,屈原是楚国支持合纵最坚定的栋梁人物,苏秦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不发新军而与屈原对立。

    楚国一出兵,齐国不再犹豫。楚齐一动,魏赵燕韩大见踊跃,两个多月便完成了大军集结。遥望大军营帐,苏秦却总有一种奇特的感觉:秦国弱小时,山东六国多次合谋瓜分,可始终没有一次真正的行动;偏偏在秦国强大而成致命威胁之后,山东六国才真正地结盟合纵,成军攻秦。此中意味,直是教人想到天意,想到冥冥之中谁也无法揣摩的那些神秘。

    在六国君臣看来,那时没灭秦国,此时一战灭秦,也不为太晚。说到底,六国都认定了可以一战必胜,一战灭秦。每个人都摆出了不容辩驳的数字:秦国差强二十万新军,除了必须防守的要塞重地,能开上战场的充其量十五六万;四十八万对十五六万,几乎四倍于敌,焉能不胜!

    苏秦素来不谙兵家,甚至连张仪那种对兵器军旅的好奇兴趣也没有。但生于刀兵连绵的战国,哪个名士对军旅战事都会有些基本了解。苏秦了解秦国,也了解六国,自然不会像六国君臣那般信心十足。但是苏秦仍然认为,这场大战至少也有六七成胜算。兵力上,六国是绝对优势。将才上,秦国有司马错。楚国的子兰统帅四十八万大军虽然差强人意,但有颇通兵法的信陵君襄赞,当不会有大的失误。纵然如此,苏秦还是极力主张设置了六国幕府,为的就是教通晓军旅战阵的四大公子起到轴心作用,弥补六国大将的平庸。令苏秦感慨的是:四大公子个个可以为将,偏偏的个个都没有拜将,却不约而同地被国王任命为“阵前监军兼领合纵特使”,与苏秦共同组成了这座六国幕府。

    “噢呀呀,武安君好兴致,看日头落山了?”

    “春申君啊。”苏秦回身笑道,“你看这长河落日,军营连天,晚霞中旌旗茫茫,战马萧萧,当真令人感慨万千也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,要出第二个屈原了!我可是看不出啥个感慨来。”春申君笑着笑着猛然压低了声音,“噢呀武安君,我总是放心不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啊?”看着诙谐机智的春申君神秘兮兮的样子,苏秦不禁笑了。

    “子兰为六国总帅,虾蟹肉了,硬壳一剥全完。噢呀,我看要教信陵君做总帅。这一仗,可是六国大命了。”

    “虾蟹肉?好描画。”苏秦笑容却又一闪而逝,“按照合纵盟约,出兵多他国一倍者为统帅,有何理由换将?”

    “噢呀,我是百思无计。你是六国丞相,执掌幕府,不能想个妙策了?”

    “临阵换将,事关重大,晚间与信陵君一起会商,再作定夺。”

    此时一阵马蹄如雨,信陵君、孟尝君、平原君三骑不约而同地飞马而至。三人腾身下马,一色的斗篷高冠软甲长剑,高声笑谈着联袂进入辕门,一阵英风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四大公子人中俊杰,当真军中一景也。”苏秦遥遥拱手笑迎。

    平原君拱手笑道:“武安君布衣散发统大军,才是天下一景也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,平原君一鸣惊人了!我如何想不出此等好说辞来?”

    众人哄然一阵大笑,苏秦拱手道:“诸位请进帐,今日尽兴。”

    苏秦幕府没有将帅气息。将台令案兵符印剑,帐外聚将鼓,帐内将军墩,这些威势赫赫的物事统统没有。一圈六盏与人等高的硕大风灯,将大帐照得分外通明;厚厚的猩红色地毡上,六张长案排列成了一个马蹄铁般的半圆;每张长案上都已经是鼎爵盆盘罗列,连同案旁三个酒桶与一个跪坐的侍女,每张大案都形成了一个单元。苏秦居中,信陵君平原君居左,孟尝君春申君居右。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今日聚宴,皆由信陵君安排,由他先交代一番了。”素来不苟言笑的信陵君神采飞扬,大手一挥道:“无忌借地主之便,代为武安君绸缪,就近取材。今日是三国菜三国酒:楚鱼、齐鸡、魏麋鹿,赵酒、燕酒、兰陵酒。谁个另有所求,立时办来便是。”春申君煞有介事地低头盯着满案鼎盘,笑叫道:“噢呀呀,满案珍奇,我倒真想叫个秦苦菜来啦!”众人大笑。信陵君一拱手道:“敢请武安君开席。”

    所谓开席,便是打开席间最主要的食具,而后再举爵致辞开宗明义。苏秦闻言笑道:“信陵君办事,总归有章有法。”说着拿起手边两支精致的铜钩深入鼎耳之下,将热气蒸腾的青铜鼎盖钩起,再连铜钩一起置于侍女捧来的铜盘中;而后举起已经斟满的铜爵,环视座中一周,慨然笑道:“合纵得遇四大公子,苏秦之幸也!蒙诸君鼎力襄助,终得大军连营。久欲聚饮,跌宕无定。今日一聚,终生难得。来,为联军攻秦,旗开得胜,干此一爵!”

    “联军攻秦,旗开得胜!干!”五爵相向,尽皆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诸君性情中人,今日但开怀畅饮,无得拘泥,鸡鱼鹿,来!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且慢,”春申君晶莹光洁的象牙箸点着铜盘中红亮肥大的烤鸡,惊讶地嚷嚷起来,“孟尝君啊,我楚国鸡才鸽子般大,这齐国鸡如何这般大个?这能吃么?”

    “楚国倒有何物是大个儿了?”孟尝君哈哈大笑道,“你说的‘鸽子’,原是越鸡。齐国鸡,原是鲁鸡。庄子说了:‘越鸡不能孵鹄卵,而鲁鸡固能矣。’说的就是这越鸡小,而鲁鸡大。越鸡细瘦肉精,宜于陶盆炖汤。鲁鸡肥大肉厚,宜于铁架烧烤。这烤整鸡可是我齐国名菜之首,保你肥嫩酥软香,大快朵颐,满嘴流油。来!象牙箸不行,猛士上手,哎,对了。”孟尝君两手抓住两只鸡腿一撕,一口吞去了半只鸡大腿。

    春申君看得目瞪口呆,突然拍案:“噢呀呀,来劲啦!”丢掉象牙箸,上手大撕张口狼吞,几口下去,腮边流油噎得喉头咯咯响。众人哄堂大笑,侍女使劲儿憋着笑意,连忙用打湿的汗巾沾拭他满脸的油渍。春申君抚摩着胸口喘息道:“噢呀呀,好噎好噎啦。”孟尝君笑得连连拍案:“快!大个葱,最,最是消噎爽气。”说着拿起铜盘中一根肥白粗大的小葱小葱为中国固有,大葱为西汉后由西域传入。,咯吱咯吱咬了下去。春申君如法炮制,一口下去却叫了起来:“噢呀呀,不爽也罢,辣死人了!”

    哄笑声中,春申君揶揄道:“噢呀,齐人如此吃相,大是不雅,诸位且看我楚国人如何吃鱼了?”说着拿起象牙箸,扎住了铜盘中一条金色小鱼,“噢呀,看好了,此乃云梦泽小金鱼,鲜嫩清香,偏是鱼刺极多了。”说话间几条小金鱼已被象牙箸分成若干小段。一段入口,只见春申君文雅地闭着嘴唇,只是腮帮在微微蠕动,银丝般的鱼刺便从嘴角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,片刻之间,几条小鱼全部下肚。

    四个人都饶有兴致地瞅着春申君,及至鱼盘顷刻干净,不约而同地“啊——”了一声。看着面前的鱼盘,却没有一个人敢下箸。春申君乐得哈哈大笑:“噢呀如何?你那大个儿肥鸡,可有这般风味了?少不得呀,我要为诸位操劳一番了。”说着对几个侍女笑道:“将案上鱼盘,都端到那张空案上去了。”又对自己身边的侍女吩咐道,“你去剔除鱼刺了。”那名黄裙侍女飘然过去,一刀一箸玉腕翻飞,须臾之间接连剔出四盘鱼肉。各座侍女捧回案上,盘中整齐码放的精细肉丝丝毫不乱。

    “噫——”最年青的平原君长长地惊叹一声,“楚人如此吃法,天下还有鱼么?”

    “哗”的一声,满帐大笑。苏秦悠然道:“民生不同,南北各有专精,联体互补,便成天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武安君此言,不敢苟同。”平原君笑道,“衣食住行出性情,可不能弄成了一锅肉粥。譬如赵胜,生就的马肉烈酒,若是吃小鱼,饮兰陵酒,只怕一筐鱼一车酒也没个劲道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,平原君一顿几多马肉?几多烈酒了?”

    “看如何说法,草原与匈奴大战,一次战饭,马肉五六斤,烈酒一皮囊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一皮囊几多了?”

    信陵君笑道:“骑士皮囊,五六斤上下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都是赵酒么?”

    平原君大笑:“若是楚酒,冰天雪地中能有满腔烈火?”

    “噢呀好!赵酒一爵,干!”众人哄然笑应,一齐大爵饮下。

    信陵君道:“为了这赵酒,楚国还和赵国打过一仗,春申君可是知晓?”

    春申君皱眉摇头:“噢呀大仗小仗不断,这酒仗,可是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“久闻信陵君精熟战史,说说。”孟尝君兴味盎然。

    “我如何也不知道?快说说。”平原君叩着长案催促。

    信陵君悠然一笑:“五十多年前,楚宣王会盟诸侯。赵国没参加,却献了一百桶窖藏五十年的上等好酒,示好楚国。楚国主酒吏品尝后对赵酒大是赞赏,然却硬说赵酒藏期不够,酒味淡薄,责令赵国掌管酒食的宰人另送一百桶来。赵国宰人大是叫苦,反复申明陈年赵酒已经全数运来,赵国再也没有这么多五十年陈酒了。楚国主酒吏却以为赵国宰人不懂孝敬规矩,便使出了一个小小计谋。”

    “何等计谋?”几人不约而同。

    “主酒吏偷天换日,将民间淡酒换装进赵国酒桶,搬上了宴席。楚宣王极为喜欢烈酒,及至饮下,寡淡无味,怒声责问这是何国贡酒?主酒吏惶恐万分地搬来酒桶,指着那个大大的‘赵’字说不出话来。楚宣王勃然大怒,认定赵国蔑视楚国,当即兴兵北上,偏偏却只要赵酒五百桶。赵敬侯也发兵南下,针锋相对,偏偏就不给赵酒。”

    孟尝君不禁拍案:“噢嗬,这仗打得稀奇,后来如何?”

    “后来?在河外相持半月,谁也没讨得便宜,偃旗息鼓了。这便是旷古第一酒战。”

    平原君深深吸了一口气,轻声道:“为一百桶酒开战,匪夷所思也。”

    信陵君道:“亘古以来,有几战是为庶民社稷打的?好生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这楚国主酒吏可是个小人,脸红了。”

    “脸红何来?小人暗算君子,此乃千古常理也。”孟尝君笑道,“孔老夫子多受小人纠缠,临死前大呼: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!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,谁道这是孔夫子临死前喊的,偏你看见了?”

    举座大笑一阵,又借着酒话题大饮了一阵。苏秦笑道:“信陵君是准备了歌舞的,要不要观赏一番?”平原君立即接口:“不要不要,再好也腻了,听说孟尝君春申君善歌,两位唱来多好?”话音落点,举座齐声喊好。

    “谁先唱?”苏秦笑问。

    “孟尝君——”举座一齐呼应。

    孟尝君酒意阑珊,额头冒着热汗道:“好!我便来。只是今日难得,我也唱支踏青野歌。”

    “好!我来操琴。”信陵君霍然起身,坐到了琴台前。

    “齐国《海风》。”孟尝君话音落点,琴声叮咚破空。孟尝君用象牙箸在青铜鼎耳击打着节拍,陡然一声激越的长吟:“东出大海兮,大海苍茫——”

    别我丽人渔舟飘荡

    海国日出远我故乡

    云遮明月星斗暗水天无尽路长长

    西望故土思我草房

    念我丽人我独悲伤

    忽闻丽人一朝去魂归大海永流浪

    人们听得入神,肃静得竟忘了喊好喝彩。

    苏秦黯然道:“渔人酸楚,当真令人扼腕也。”信陵君笑道:“倒是没想到,孟尝君竟有如此情怀。”孟尝君连连摇手道:“惭愧惭愧,我是跟一个门客学唱的,他把我唱得流泪了。”平原君揉揉眼睛道:“好了好了,一篇翻过,该春申君了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我是公鸭嗓,可没孟尝君铁板大汉势头了。”春申君神秘地眨眨眼睛笑道,“我看呀,我用南楚土语唱一支。谁能听懂我唱的词儿,我就送他一样礼物。若举座听不懂,每人浮一大白。如何?”

    苏秦一指周围的歌女琴师与侍女:“那可得连她们也算进来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,也行了,我看看她们。”春申君打量了一圈笑道,“她们也不行,我准赢。”

    平原君道:“你就唱吧,我正等浮一大白。”

    春申君对女琴师笑道:“埙,吹《陈风》了。”女琴师点点头,拿起一只黑幽幽的埙吹了起来。埙音空灵缥缈,《陈风》委婉深沉,倒是正相得宜。春申君咳嗽一声,也用象牙箸击打着节拍唱了起来。只见他面含微笑,一副情意绵绵的陶醉模样,口中却是咿呀啁啾呜呜哝哝仿佛舌头大了一般,忽而高亢沙哑,忽而婉转低沉,一时极为投入。

    戛然打住,春申君笑道:“噢呀完了,听懂了么?”

    众人瞠目结舌,骤然哄堂大笑,连连指点着春申君,笑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噢呀呀,不行吧。”春申君得意地笑着,“这叫寸有所长,举爵了。”

    突然间“叮——”的一声,编钟后一个女乐师走了出来道:“小女听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好——”举座一片叫好,分外兴奋。春申君笑道:“噢呀呀,你是楚人了?”女乐师道:“非也,小女薛国人。”“噢呀呀!”春申君大是惊讶,“薛国人如何能懂了?真的假的?”女乐师轻声道:“小女虽不懂南楚土语,但却通晓音律。人心相通,只要用心去听,自能听得懂。”春申君沉默了片刻道:“姑娘能否唱得一遍?”女乐师点点头,陶埙再度飘出,柔曼的歌声便弥漫开来:

    投我以木桃兮报之以琼瑶

    非为生恩怨兮欲共路迢迢

    投我以青苗兮报之以春桃

    非为生恩怨兮欲结白头好

    女乐师一身绿衣,一头白绸扎束的长发,亭亭玉立,人儿清纯得如同明澈的山泉,歌声深情得好像篝火密林的诉说。众人听得痴迷,都眼睁睁地看着春申君,等他说话。

    春申君站了起来,对女乐师深深一躬道:“噢呀,他乡遇知音了。姑娘如此慧心,黄歇永生不忘。”说罢从腰间甲带上解下一柄弯月般的小吴钩,双手捧上,“这柄短剑乃天下名器,赠与姑娘。若有朝一日入楚,此剑如同令箭,畅通无阻了。”美丽清纯的女乐师接过吴钩,轻声念道:“投我以青苗,抱之以春桃。小女也有一物,赠与公子。”说着从贴胸的绿裙衬袋中摸出一个红绸小包打开,露出一只绿幽幽圆润润的玉埙:“这只玉埙,乃小女家传,赠与公子,以为念物。”春申君接过玉埙捧在掌心,又是一躬,女乐师也是虔诚地一躬。不意二人的头却碰在了一起,女乐师满脸通红,众人不禁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平原君学着春申君口吻笑道:“噢呀,变成孔夫子啦,如此多礼啦?”

    信陵君举爵道:“春申君野歌唱得好,有果!来,共浮一大白。”

    “噢呀呀,我输了,浮三大白。”春申君与众人饮尽,又连忙再饮两爵,呛得面色涨红,连连打嗝。

    孟尝君豪气大发,拍案高声:“酒到八成,来一局六博彩!”

    “好!六博彩!”帐中一片呼应。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信陵君是六博高手,你等还不是输?”

    孟尝君高声道:“谁说我今日要输?来!我与信陵君对博,诸位人人押彩,如何?”

    “好——”乐师侍女们也跟着喊起好来,显然是分外兴奋。

    这“六博”正是流行当时的博弈游戏,坊间市井流行,宫廷贵胄更是喜欢。这种游戏的特异之处,正在于无分男女贵贱,在场有份,呼喝嬉闹,毫无礼仪讲究。齐国的滑稽名士淳于髡,曾对齐威王如此这般地描绘六博游戏:“州闾之会,男女杂坐,行酒稽留,六博投壶,相引为曹,握手无罚,目眙不禁,前有堕珥,后有遗簪……日暮酒阑,合尊促坐,男女同席,履舄交错,杯盘狼藉。”当真是一副生动鲜活的男女行乐图。如此可以放纵行乐的游戏,如何不令这群年青男女们怦然心动?

    平原君高喊:“摆上曲道!”

    两个侍女欢天喜地地抬来了一张精致的红木大盘,摆在正中一张长案上。这便是六博棋盘,叫做“曲道”。盘上横竖各有十二线交织成方格,中间一行不划格,叫做“水道”。水道中暂时只有两条精致的鱼形铜片,这是“筹”,由胜方得之兑钱。一旦开始,各种大小铜片便会都投在“水道”中。

    曲道摆好,人人离席聚到了曲道大案两边。孟尝君与信陵君是博主,隔案对坐。苏秦与春申君打横对坐,平原君挤在孟尝君与春申君之间。其余十余名艳丽妖娆的侍女乐手挤挨在各个缝隙里,或趴在哪个男人的背上,或坐在哪个男人的腿上,一时莺莺燕语,大是热闹。只有那个绿裙女乐师静静地微笑着,趴在春申君背上抱着他的脖颈,却不往人堆里挤。

    信陵君笑道:“武安君做赌正,如何?”

    “好——”一声呼喝,一片笑声,算是当局者全体赞同,相信了苏秦的公道。

    “好了,我便做了。”苏秦故意板着脸道,“先立规:赖赌金者,重罚!”

    “好——”女子们喊得最响,得遇四大公子这样的豪阔赌主,她们的彩头往往是难以预料的,再加上六国丞相做赌正,赖赌重罚,谁不欢呼雀跃?

    孟尝君大笑:“大丈夫岂有一个‘赖’字?请掷彩。”

    六博行棋,先得掷彩。所谓掷彩,便是用两粒玉骰子决定行棋先后。骰子六面:两面白两面黑,一面“五”(五个黑点),一面“塞”(画一块石头)。两粒同掷,“五白”最贵(一白一五)。但有“五白”,众人齐声大喝“彩——”,这便是喝彩。其余的五黑、全黑、全塞、五塞,都不喝彩。掷出彩来,除了掷彩者先行棋,对方还要先行付给在场所有当局者一定的彩头。这便是“五白”一出,齐声喝彩的原因。

    苏秦将两粒亮晶晶的玉骰子当啷撒进铜盘:“谁先掷?”

    “我半个地主,孟尝君先掷了。”信陵君笑着谦让。

    “好!我先来。”孟尝君拿起两粒骰子在大手掌中一阵旋转,猛然抛向空中,待“叮当”落盘,大手顺势捂下,掌下犹有当啷脆响。孟尝君手掌移开,五白赫然在目。

    “彩——”诸般男女一齐忘形大叫。

    信陵君微微一笑,拣起两粒骰子,手腕一抖摔入大铜盘中。但见两粒骰子在铜盘中光闪闪蹦跳如同打斗一般。“哎哟哟!骰子活啦!”女子们便惊叫起来。此时信陵君单掌猛然捂下,盘中一阵叮当不绝,待手掌拿开,又是一个五白。

    “彩啊——彩——”一阵尖叫笑闹哄然爆发。

    苏秦哈哈大笑道:“两白相逢也,都付彩头!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人各十金!”孟尝君高兴得赢了一局一般。

    “跟上。”信陵君呵呵笑着。

    苏秦高声道:“六博将开,先行押彩——”

    平原君抢先道:“我押信陵君,百金。”向水道中打下一个刻有“百金”二字的铜鱼片。

    “噢呀,孟尝君我押啦,百金!”春申君也打下一个铜鱼片。

    苏秦对四周女子们笑道:“赌正抽成。你等押了。”

    女子们笑着叫着押了起来,十金二十金的小铜鱼片纷纷落入水道。春申君大笑:“噢呀呀,小小啦!对他们两个要狠点啦。”趴在春申君背上的女乐师尚未押彩,突然笑叫起来:“我跟春申君,押孟尝君,五百金啦!”一条肥大的铜鱼片“当啷”一声打入水道。

    “呀!这个应声虫,好狠也!”孟尝君惊讶地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轰哗——”一声,男女们大笑着前仰后合地叠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苏秦拍掌喊道:“肃静,开始行棋,布阵——”

    六博共有十二枚棋子,黑白各六,实际上是一种远古军棋。按照古老的军制,六子分别是枭(帅)、卢(军旗)、车、骑、伍、卒,后四者统称为“散”;枭可单杀对方五子,对方五子联进包围,则杀枭;但在行棋之时,棋子有字一面一律朝下,无字一面朝上;两子相遇,赌正翻开棋面定生杀,枭被杀为最终失败。由于双方都在黑暗中摸索,只能凭已经翻开的棋子判断形势,所以即便有事先布阵,也仍有诸多难以预料的戏剧性结局。正是这种难以预料的戏剧性,才使六博棋具有赌的特殊魅力。

    孟尝君执白,信陵君执黑,两人各自在案下一个小铜盘里摆好阵形。小铜盘端上,身边偎依的侍女原封不动地将棋子移上大盘。孟尝君高喊一声:“枭来也!”兴冲冲将一枚圆圆的玉石白子推过水道。信陵君哈哈大笑:“五散来迎!”手掌一伸,推出了摆成弧形的五颗玉石黑子。六博行棋原是可以任意呼喊,但输赢却要在翻开字面后决定,所以也便有了兵不厌诈的乱喊名目。苏秦酒量小,又不饮烈酒,最为清醒,左右一打量,不动声色地先翻开了五颗黑子。

    “啊!果真五散!”男女们惊诧笑叫。

    苏秦又翻开了那颗孤身过水的白子。

    “啊哟!果真是枭!”又一阵更响的惊叫笑闹。

    “联兵杀枭了——赢了——彩——”押信陵君的男女们顿时抱在一起叫了起来。

    苏秦笑道:“联兵杀枭?好!孟尝君立马兑彩!”

    “好口彩,联兵杀枭!输得快活!兑彩——”孟尝君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一片笑闹中,绿裙女乐师惊讶地叫了起来:“噫呀!日光半山了——”

    众人抬头,亮煌煌的阳光已经撒满了军帐,帐中顿时显得酒气熏天,乱作一片狼藉。说也是怪,正在笑闹的男女们一见明亮的日光,顿时横七竖八地倒在了猩红地毡上,一片呼噜声大起。苏秦心中有事,霍然起身,想将春申君与信陵君叫到一边说话,扫了一眼,不见春申君,仔细搜寻,却发现春申君正埋在一片绿裙下鼾声大作。信陵君虽未倒地,却也趴在长案上结结实实睡着了。豪侠的孟尝君与年青的平原君,则都裹在色彩斑斓的裙裾中喃喃地说着梦话了……

    苏秦走出了帐外,秋风吹来,一阵萧瑟寒凉的气息渗进燥热的心田,顿时清醒了许多。想想帐中情景,苏秦对幕府司马叮嘱了几句,便飞身上马,向楚**营去了。大战在即,他实在放心不下子兰。秦国的司马错,子兰究竟知道多少?更有他的师弟张仪与司马错合力,六国大军胜算究竟有得几多?蓦然之间,苏秦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隐忧。